第1156章 三台县的麦田——当骗子的女儿替父还债(1/2)
(一)
2091年清明后,四川绵阳三台县,马超家的院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鲍玉佳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多放香油。她今年九十三了,手抖得厉害,饺子皮擀不圆,馅总是漏出来。但她坚持要包,说“小安,你带去给那个人吃,就说是我包的”。
院门是老式的,铁皮生锈,门环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我敲了三下,没有回应,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被面上印着大朵牡丹花,颜色有些褪了,像被雨水洗过很多遍。
马超蹲在院子角落里修理一台旋耕机,满手油污。他抬起头看见我,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马超放下扳手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他比去年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他以前当过兵,站军姿的底子还在。我们走进堂屋,他在八仙桌旁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像几条干瘪的小鱼。
“那五千块,我收到了。”他说。
“不是五千。是八千。”
马超愣了一下。“什么八千?”
“法院判了,倪强退赔你五千。还有三千,是他女儿自己出的。她说,她爸欠你的,她替他还一部分。一个月四百块,八个月,昨天最后一批到账。”
马超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长时间,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她叫什么?”
“倪红红。”
“她在哪儿?”
“在北方教书。”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墙上那张照片。是他女儿马晓晓的初中毕业照,扎着马尾辫,站在学校门口笑。他用手擦了擦镜框上的灰,把照片重新挂回去。
“她知不知道这笔钱是她女儿的嫁妆?”
我愣了一下。“什么嫁妆?”
“四千块。我攒了两年,准备给晓晓结婚用。后来被骗了,一分都没了。”马超的手停在镜框上,没有放下来。“晓晓去年谈了男朋友,成都的,在软件园上班。两个人准备结婚。晓晓说,爸,不用嫁妆,我们自己攒。我说,不行。我欠她的。”
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煤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快开了。
“你欠她什么?”
“欠她一个好的前程。她本来能考上本科,就是因为那五千块。她妈不跟她说话了,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成绩就掉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马超哥,倪红红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替她爸还。她一个月四百块,还了大半年。她也不宽裕。”
马超看着我,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她对不起我有什么用?她爸能出来吗?!”
声音撞在灰白的墙壁上,嗡嗡回响。水壶叫起来,尖锐的哨音盖过了他的怒吼。我关上煤气灶,水壶慢慢安静下来。
马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煤炉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知道不怪她,”他的声音闷闷的,“她也是受害者。”
(二)
马晓晓是下午到的。她坐大巴从成都回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她长得像马超,但眼睛像她妈。
“危安叔。”她喊了我一声。
“你认识我?”
“我爸跟我提过你。你从深圳来的,帮了我爸好多忙。”她顿了顿,“那五千块,是你替我垫的?”
“不是我。是别人。”
“谁?”
“一个骗子的女儿。”
马晓晓愣了一下,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走进堂屋,看见蹲在煤炉旁边的马超,喊了一声“爸”。
马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晓晓,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了。”马晓晓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马超。“爸,你看。”
马超接过去,展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西南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专升本,全日制。
“爸,我考上了。本科。”
马超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又翻回来。
“晓晓,你……”
“爸,那五千块的事过去了。我考上了。”
马超没有说“好”,没有说“爸爸高兴”。他只是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像在念什么听不见的话。
(三)
晚上,马超留我吃晚饭。马晓晓炒了几个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马超拿出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晓晓,你也喝一杯。”他说。
马晓晓摇头。“爸,我不喝。”
“今天高兴,喝一杯。”
马晓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马超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你妈呢?”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马超放下酒杯。“在超市上班。晚上十点才回来。”
“她不知道我来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