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2013一年，回家过年（1/2）

2013年农历腊月二十七，是粤顺阁良乡店彻底停业收尾的最后一天。整家会所从早上开始，便不再接待任何食客，前厅不再摆台，后厨不再起火做菜，曾经日日升腾的餐饮烟火，在这一天彻底沉寂下来。店里所有员工全部在岗待命，没有一人请假，大家各司其职，安安静静做着年末最后的盘点、清扫与物资收纳。每个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这家经营许久的会所分店，今天之后就要正式关停，老板决定集中所有精力专心经营总店五龙大饭店，众人在这里的这份工作，也将随着门店结业就此画上句号。

邢成义是今年过了八月十五之后，才独自动身来到BJ良乡，入职粤顺阁会所后厨的。从中秋过后踏入这座陌生的城市，到如今腊月将尽准备返乡，他在BJ停留的时日并不算长，短短几个月的北漂时光，却也让他经历了后厨忙碌、市井摆摊、人情聚散、机遇取舍的种种过往，一点一滴都扎扎实实刻在了日子里。

几个月来，邢成义早已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作息习惯，不管前一晚跟着张秀峰在夜市摆摊熬到多晚，第二天清晨依旧会准时醒来，从不赖床，从不迟到。他为人本分踏实，做事沉稳有分寸，即便如今门店即将关停、工作马上结束，他也依旧不肯敷衍应付，认认真真把收尾的每一件小事做好，这是他常年在外干活养成的本分，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做人原则。

后厨之内，所有人都在埋头忙碌。往日里热火朝天、锅勺齐鸣的喧闹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下清洗厨具的水声、搬运物资的轻响、低声清点库存的话语，整个后厨安静得有些沉闷。

面点房的白师傅，自打邢成义来这里上班之后，就一直在潜心钻研新式面点。这段日子里，他一遍遍调试配方、反复蒸制试味、不断改良造型口感，耗费了无数心血，一心想靠着新品面点为店里招揽客流。可谁也没想到，入冬之后会所高端客源锐减，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精心研发的新式面点始终没能打开销路，白白辜负了一番苦心。

凉菜房的谭师傅也是同样的境遇。秋风刚起的时候，他紧跟时节变化，及时推出了一系列秋日应季凉菜，口味温润适口，荤素搭配得当，摆盘精致耐看。奈何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食客们渐渐偏爱热乎暖胃的吃食，清爽凉菜慢慢受到冷落，销量平平，难有起色。两位老师傅望着空荡荡的操作台，心里都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惋惜与无奈。

张秀峰在后厨里来回奔走，手脚依旧麻利干练，忙着帮忙搬运闲置厨具、登记物资数量、分类整理可回收物件。他比邢成义来得早，对粤顺阁的经营状况看得更加透彻。这家会所主打高端商务宴请和私人聚餐，全靠着高端客源支撑营收，一过中秋本就是行业淡季，临近年关更是宴席断绝，零散的散客根本撑不起门店的开销利润。老板选择关停良乡分店、死守总店，也是权衡利弊之后无奈又稳妥的决定。

早在腊月中旬，张秀峰就已经找老板娘坦诚说明了自己想要离职的想法。老板娘为人宽厚实在，待人处事公道，平日里对待手下员工向来体恤包容，心里清楚门店大势已去，也明白大家谋生不易，便没有过多挽留，只是默默记着所有人这几个月的辛苦，早早把工资、绩效、年终福利一一核算妥当，保证分文不拖、分文不欠。

邢成义此刻正守在自己专属的燕鲍翅操作台前，安安静静做着最后的清理收尾。自从中秋过后来到这里，这一方小小的操作台就成了他每日立足的方寸之地。几个月来，他日复一日专注于干货食材的泡发、清理、挑沙、煨制，对待每一道工序都严谨细致、精益求精，从不敢有半点马虎懈怠。

此刻，他拿着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操作台的每一处缝隙、每一个边角，把平日里常用的专用镊子、毛刷、精细刀具逐一清洗、消毒、擦干，再整整齐齐打包收纳。各类泡发容器、恒温托盘、分类器具全部归置到位，擦拭得一尘不染，看不到半点常年作业留下的油污痕迹。

旁人做收尾大多只求表面干净，草草应付了事，邢成义却不一样。既然在这里踏踏实实干了几个月，临走之前就要干干净净收场，做人做事都要有始有终。一整个上午下来，原本烟火气息浓重的操作区变得空旷整洁，焕然一新，像是从未有人在这里日夜劳作过一般。

一整天的收尾工作繁琐又熬人，众人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暮色沉沉。大家合力清空冷库剩余食材，盘点粮油调料与干货库存，彻底清洗灶台、蒸箱与各类大型厨具，疏通后厨常年积攒油污的下水道，擦拭墙面积攒已久的油垢，规整前厅桌椅餐具，打包分类可再次利用的物资，登记报废损耗的物件。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整家门店才算彻底收拾完毕，里里外外干净利落，物资盘点对账无误，年末收尾工作圆满落下帷幕。

忙活结束之后，老板娘信守承诺，当场为所有人结清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全部薪资。在外打工的人，最期盼的就是辛苦付出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回报，血汗钱能够足额拿到手里，一众员工的心也跟着稳稳落了地。

收拾妥当店里的事务，众人陆续返回地下一层的员工宿舍，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整理行李，准备踏上返乡的归途。

粤顺阁的员工宿舍建在地下一层，整层楼的房间几乎都是一人一间，安静私密，互不打扰，前厅服务员、后厨学徒和多数师傅都独自住着单间，下班之后关起房门，便是属于自己的清净小天地。

唯独邢成义和刘亮两人与众不同，自从邢成义过完八月十五来BJ入职开始，两个人就一直同住一间双人小屋，从未分开，也从未换过住处。

邢成义性子沉静内敛，不喜喧闹，闲暇之时只愿意安安静静歇息养神。刘亮年轻活泼，心思单纯，性格开朗外向。一静一动的两个人偏偏格外投缘，相处的这几个月里从来没有红过脸、闹过别扭，平日里互相照应、彼此帮衬，情谊远比普通同事深厚得多。

回到宿舍，邢成义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先是坐在床边稍稍歇缓疲惫。手机里还留存着前些日子青岛五星级酒店发来的录取通知，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感慨万千。

前段时间，他和张秀峰一起投递了青岛五星酒店的简历，两个人先后顺利通过审核，双双拿到了入职资格。起初两人心里满是期待，满心想着离开如今日渐萧条的会所，去往更高端的平台闯荡打拼，谋求更好的出路。

可等到仔细核对薪资待遇、逐条核算实际收入之后，两个人都慢慢冷静了下来。账面之上的底薪看着确实比现在高出不少，可五险一金个人扣除数额偏大，再加上住宿公摊、水电杂费、工装押金、食堂餐费等等一系列扣费，七七八扣下来，每个月真正落到手里的钱所剩无几。

更何况五星级酒店规矩森严、管理苛刻，工作强度远超普通私房会所，每日作息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闲时间。若是去了那边，就再也不能像如今这样，夜里跟着张秀峰去夜市摆摊，多挣一份安稳的副业收入。

邢成义和张秀峰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普通人，出来打工只为踏踏实实挣钱养家，从不贪图虚名体面，更不愿意为了一个好听的名头，白白辛苦奔波却落不下积蓄。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两人果断下定决心，一同婉言谢绝了青岛那边的入职邀请，安下心来等待门店结业，收拾行囊回家过年。

这段短暂又起落的求职经历，就这样悄然落幕。邢成义的心里没有丝毫遗憾，他明白取舍皆是常态，看似光鲜的机遇未必适合自己，守住当下安稳的日子，才是最踏实的选择。

稍稍平复心神之后，邢成义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行李。他的东西不算繁多，却每一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条理分明。自打过了八月十五离家北上，随身带来的四季衣物陪伴了他整整数月，此刻他一件件取出，仔细抖平褶皱，按厚薄与季节分类叠放整齐，厚重的冬衣放在行李箱上层，轻便的贴身衣物单独收纳，规整有序，丝毫不乱。

平日里夜晚摆摊积攒下来的文玩小件，是他格外上心的宝贝。星月菩提、金刚手串、竹木挂坠、平安木牌，一件件都是他和张秀峰趁着夜市闲暇，精心挑选、用心售卖剩下的存货，每一件都凝聚着夜晚守摊的辛苦汗水。邢成义小心翼翼将这些物件逐一装进防震布袋，层层垫好防护，生怕路途颠簸造成磕碰磨损，仔细妥善地收进手提大包之中。

随后，牙膏牙刷、香皂水杯、充电设备、随身小工具等日常零碎用品，也被他一一归类收纳，一件不落。床上的被褥是他从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在BJ的这几个月里日夜相伴，温暖踏实。他将被褥仔细铺平，叠成方正的形状，压实装进收纳袋，牢牢捆绑结实，准备一同带回老家。

一旁的刘亮也在收拾自己的行囊，年轻人素来粗心马虎，衣物随手团作一团，杂物随意堆砌，行李箱塞得杂乱不堪。邢成义见了，便主动上前伸手帮忙，帮他重新整理衣物、归类物件，合理排布行李箱的空间，耐心帮这个相处数月的小兄弟把行李收拾妥当。

刘亮看着细心稳重的邢成义，心中满是感激。自从邢成义来到这间宿舍，平日里处处都在照顾他，工作上耐心提点，生活里包容迁就，是他在BJ这段日子里最信任、最敬重的大哥。

收拾行李的间隙，两人坐在床边随口闲谈。刘亮和石榴的感情，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调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别扭隔阂，变得愈发甜蜜稳固。如今二人相处亲昵自在，人前也不再刻意避讳，大大方方相伴相守，后厨上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打心底里为这两个年轻人祝福。

他们二人已经提前订好了返乡的车票，动身时间比邢成义晚上两天，打算结伴一同回老家过年。至于过完年要不要再次回到BJ，两个人心里都没有确切的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

邢成义听着，心里十分通透。在外打工本就是聚散无常，门店一散，朝夕相伴的同事便会各奔东西，这是漂泊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事。短短数月的相伴已是难得，坦然接受别离，珍惜相处的缘分，便是最好的心境。

整整一个晚上，邢成都在细心规整行囊，反复检查房间的床头缝隙、床底角落、衣柜夹层，生怕遗漏任何一件随身物件。孤身在外谋生，每一样东西都来之不易，能珍惜的便绝不随意舍弃。

行李收拾妥当，行李箱与手提大包满满当当，装着他自八月十五来京之后数月的衣食起居，装着这段北漂日子里所有的辛苦与奔波。原本热闹温馨的双人小屋瞬间变得空旷冷清，两张铁架空床、空荡荡的简易衣柜、干干净净的桌面，再也看不出两个人朝夕同住的痕迹，只剩下地下室常年不散的微凉潮气。

腊月二十七的深夜，整条宿舍楼道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员工早已收拾妥当沉沉睡去，养足精神准备奔赴归途。楼道里往日热闹的打包声、说话声渐渐消散，只有头顶惨白的白炽灯静静亮着，清冷的光芒铺满长长的走廊，处处透着别离前的寂静。

邢成义躺在床上，心绪平静安然。回想自中秋过后远赴BJ的这段日子，心中满是踏实与知足。初到粤顺阁之时，人生地不熟，凭着一手扎实的干货处理手艺稳稳立足，每日勤恳踏实干活，本本分分坚守岗位，从不偷懒懈怠，从不投机取巧。

白日里，他固守后厨方寸操作台，潜心打磨手艺，沉淀自身心性；夜幕降临，便跟着张秀峰奔赴市井夜市，迎着晚风烟火摆摊谋生，靠着双手辛劳多添一份收入，默默积攒积蓄，贴补远方的家庭。

这段日子里，店里也曾经历生意低迷的困境，白师傅的新式面点、谭师傅的应季凉菜都无力挽回颓势，是他与张秀峰审时度势，顺应天气转寒的时节变化，及时推出暖胃暖心的砂锅系列菜品，用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家常美味，重新盘活了门店冷清的人气，让摇摇欲坠的会所安稳熬过了最难的一段时光。

他也曾遭遇突如其来的择业机遇，面对青岛五星级酒店抛来的橄榄枝，没有被光鲜的名头蒙蔽双眼，冷静权衡利弊之后果断放手，守住了普通人务实安稳的本心。

短短数月北漂，有辛劳、有忙碌、有起落、有取舍，没有虚度光阴，没有辜负自身，平平安安、稳稳当当，便是这段异乡岁月最好的结局。一想到千里之外的家乡，想到家中等候的亲人，想到即将到来的团圆新年，邢成义的心底便漾起浓浓的暖意与期盼。

一夜安安稳稳浅眠而过，转眼便迎来了2013年农历腊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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