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换天(1/2)
第348章换天
灵堂上,死一般静。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鼻端是烧纸焦糊的气息。
香案上,于醒龙灵位上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干透,墨色由浓转淡,像是连逝者最后的痕迹,都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慢慢沉淀了下去。
于承霖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微微仰起头,只看到母亲紧绷的下颌线,她正极力掩饰著的颤抖。
于承霖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易舍、杨灿等人,那双本该盛满孩童稚气的眼眸里,竟翻涌起了与年龄不相当的怨毒之意。
他虽年幼,却生于门阀世家,自幼饱读史书典籍,灵堂上这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字字藏锋的权力博弈,他看得明白。
他知道,这些家臣,正在以下犯上,正在谋权夺利,正在欺侮他们孤儿寡母。
恨意像破土的毒藤,在他心底滋长,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生生刻进骨子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嫂子索缠枝怀里的孩童身上,那是他的小侄儿于康稷。
于康稷正睁著一双黑漆漆、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灵堂里的一切,丝毫察觉不到周遭暗流汹涌。
就在昨日,他还满心欢喜地盼著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儿快快长大,盼著能有个同龄玩伴,陪他在凤凰山庄里嬉戏、读书、习字。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些家臣费尽心机,要夺走本属于他的嗣子之位,要将阀主权柄,送到这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手中。
他死死咬著下唇,按捺住冲上去的冲动,他想掐死那个孩子。
连带著,曾经他很喜欢的美丽的嫂子,也成了他极度憎恶的人。
他恨这个女人,恨她生下了这个要夺走他一切的孩子。
李夫人端坐在灵前,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心底却在天人交战。
苏瞳的名字,不止一次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无数次冲动地想要大喝出声,让苏瞳带著那群藏著袖箭、手持利刃的侍卫冲进来。
她就不信,这些人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箭矢的锋芒,能扛得住乱刀齐下的威力。
她大可血溅灵堂,除了忠于阀主的东顺大执事,将阶下这些谋逆的家臣尽数斩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可,之后呢?
代来城的于桓虎,本就对阀主之位虎视眈眈,我丈夫在世时,他便敢屡屡挑衅。
如今丈夫离世,若她的儿子于承霖继位,同为嫡次子的于桓虎,怎会善罢甘休?
他必然会以此为由,悍然兴兵,到时于阀内忧外患,只会更快走向覆灭。
更何况,一旦她在灵前斩杀几大家臣,便是授人以柄,让家臣们寒心,把他们推到于桓虎一边。
再者,慕容阀的危机,怎么办?
于阀暗中备战,顶多只能让慕容阀产生误判,在初战中占些微薄的便宜。
两阀综合实力本就差距悬殊,而慕容阀既然要以武力称霸陇上,必然早已筹备许久,这份差距,绝不是仓促备战的于阀所能弥补的。
所以,于阀在接下来的灭阀之战中,离不开索阀的支持。
而于阀的继位者,是不是索阀主的外孙,显然能影响到索阀给予的支持力度。
若是这般情形下,强行推儿子上位,她能得到什么?
就算她的儿子继位了,恐怕也只会落得一个政令不出凤凰山的下场,只能困在这山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孤家寡人。
李夫人心中百转千回,灵堂中的众人却并不催促,都在默默地等候著她的抉择。
易舍索性坐下,端过茶盏,悠然啜饮起来。
「苏瞳!」李夫人突然扬声,声音打破了灵堂死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瞳应声而出,立在灵堂门前,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段,手紧紧握著腰间的剑柄,指节绷得发白。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往日里的凌厉与高傲,不过是久居上位养出的颐指气使,看似锋芒毕露,实则不堪一击。
自从被杨灿一把拧住脖子,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逼来,她便彻底被吓住了。
可她也清楚,夫人一旦令下,她便只能奉命执行。若是抗命,她的表姐李夫人绝不会饶过她。
易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翘起的二郎腿缓缓放下,他虽未带兵刃,手却暗暗握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杨灿依旧正襟危坐,只是目光缓缓转向灵堂门口的苏瞳,那眼神极淡,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的目光,既未落在苏瞳风韵犹存的脸庞上,也未扫过她丰盈的身段,而是直直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上次他拧过的地方,此刻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红痕。
苏瞳是个丰腴妩媚的美妇,山庄里的男子见了她,目光第一时间总会落在她惹眼的胸膛上。
就连身子屡弱、房事清淡的于醒龙,平日里也最爱赏玩她那里的风姿。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第一眼便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看得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仿佛后颈上又搭上了一只力道十足的大手,下一刻,便能让她重蹈杨统领的覆辙,身首异处。
「杀了他们!」
这句话在李夫人的脑海中反复翻滚、回荡。
在臆想里,她早已呐喊了无数遍。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从唇间溢出的,却是一句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话:「著人续茶,侍候好各位大人。」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杨灿,语气平静无波:「杨总使,请随妾身,到内室一叙。」
说罢,她便转过身,款款向灵堂后侧的屏风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只是背影里,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绝。
杨灿略感诧异,随即站起身来,给了身旁满面关切的索缠枝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快步跟上了李夫人的脚步。
去便去,他倒真不信,这位养在深闺、依附丈夫的贵妇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即便内室另有埋伏,斗室之中,也更易于他拳脚发威。
他暗中提戒备,悄悄拉近了与李夫人的距离。
二人离得越近,内室若有埋伏,对方便越难下手。
李夫人走进的内室,原是于醒龙会见重要人物时小憩之所,紧挨著灵堂所在的二堂。
房间不大,摆设极简,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四下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杨灿的目光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缓脚步,拉开了与李夫人的距离,神色依旧戒备。
李夫人走到座椅前,慢慢转过身,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杨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使,你要什么条件,才肯保我儿上位?」
方才在灵堂之上,率先出头的是易舍,可李夫人早已看透,拥立长房长孙于康稷的真正主谋,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杨总使。
于醒龙在世时,也最爱这般行事。有什么事,先让手下人冲锋陷阵,他从不做第一个出头的人,他要掌控全局。
不等杨灿开口,李夫人又紧接著说道:「少夫人能给你什么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我给双倍!」
杨灿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他与这位阀主夫人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始终温温柔柔,锋芒藏在丈夫的阴影下,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模样。
见杨灿沉默不语,李夫人又加重了筹码:「我可以让你做阀主之下第一人,执掌于阀所有庶务。
我还可以从李家嫡房,挑一个最漂亮、最贤淑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你还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妾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李夫人出身李阀,李阀在丝路开端的最南侧,与索阀毗邻;和于阀也相隔不远,只是两家交界处皆是重重高山,难以通行,需绕道索阀。
李阀与于阀一样,在八阀中属于末流,可终究是一阀之地。
一个门阀的家臣,若能娶到另一阀的嫡女,仅此一桩,便足以奠定他阀中第一家臣的地位。
李夫人自觉,她开出的筹码,足以让杨灿无法抗拒,她紧紧盯著杨灿,眼底满是紧张,等待著他的答复。
杨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方才臣就说过,我于阀如今内有宗族异动,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处境艰难。
若承霖少爷上位,代来城的二爷于桓虎必会借题发挥,举兵谋反;索阀那边又怎会不遗余力地相助我们?
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臣即便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护不住于阀,也护不住夫人与承霖少爷。」
李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声音发颤:「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上位?」
「夫人,并非臣铁了心,而是长孙上位,对于阀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保住于阀的选择。」
杨灿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跟跄著后退一步,缓缓向座椅坐去,可挨著椅子的瞬间,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下来,脊背微微佝偻著,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绝望地看著杨灿,声音带著哭腔,却强忍著泪水:「那么,我呢?我的儿子呢?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句话,杨灿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李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她的坚持。
这很好,若能体面地完成权力交替,谁也不愿闹得血溅灵堂、两败俱伤。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道:「夫人深明大义,为了于阀前程,舍子而立孙,这份胸襟,臣深感敬佩。
承霖少爷主动放弃嗣子之位,日后新主继位,定当铭记叔父恩情,待他如亲父,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长孙即位之后,夫人便是于阀太夫人。举凡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规矩诸事,仍由太夫人主持掌理,与此前并无差别。」
听到这里,李夫人心中稍稍一宽。她深谙「名与器,不可与人」的道理。
如今,儿子的「名与器」是保不住了,可她的「名与器」却得以保全。
有了这些权力,她至少能护儿子一世富贵太平,不至于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杨灿继续说道:「承霖少爷是先阀主之嫡子,又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自然不能慢待。
臣会奏请新主,赐他一块封地,让他成为于阀支脉第一大宗。
此事会立书立盟,告祭于氏先祖,昭告于四方家臣,绝无反悔。
至于封地,可由夫人亲自挑选,全凭夫人心意。」
李夫人悬著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她与儿子的性命。
她抬起头,紧紧盯著杨灿的眼睛,沉声问道:「如何保证,妾身和儿子,不会突发暴疾」而死?」
杨灿肃然道:「臣若赌咒发誓,夫人想必也不会相信,不如我们说点实在的。
夫人只要让出阀主之位,这凤凰山庄,可全部划为夫人的私宅领地。
新任阀主将迁出凤凰山,迁往上邽于家老宅。
凤凰山上所有人手、防务,皆由夫人自行负责,臣绝不干涉,也绝不派一兵一卒踏入凤凰山半步。
当然,若是夫人愿意,也可以带著承霖少爷,前往封地生活,安享富贵。」
顿了一顿,杨灿又补充道:「再者,承霖少爷的老师,可是青州崔夫子。有他庇护,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轻易对承霖少爷不利?」
李夫人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妾身自嫁入于家,便一直生活在凤凰山上,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丈夫曾经生活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如此,凤凰山从此便是夫人的宅邸,此间所有事务,皆由夫人一手掌握,臣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干涉夫人的任何决定。」
杨灿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李夫人点了点头:「好,杨总使,只要你遵守诺言,妾身————便允了你。」
「人无信不立,臣自当遵守诺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杨灿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待新主即位,夫人便登太夫人之位,仍是于阀第一夫人,掌内府、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家臣任免,也须得太夫人同意、用印方可生效。太夫人的仪仗、用度,均按现有最高规制,半分不可削减,依旧享有阀主夫人的尊荣。」
李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忽然叹了口气:「东执事年迈,精力不济,日后能为于家撑起局面的,唯有杨总使你了。
妾身会让孙儿于康稷,认你为仲父,还望你————用心竭力,好好护著这孩子,让他长大成才,守住于家的基业。」
杨灿心中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李夫人肯让步,让长房长孙体面上位,便已足够。
他如今已是于阀总戎使,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他的威名,如今只在上邦一城,尚未遍及于阀治下各处城池。
若是让新主认他为仲父,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人自光的焦点,更是会引来无数猜忌与暗算。
可他稍稍一转念,便看穿了李夫人的心思。
李夫人不得不让步,可她心中对他的恨意,却是只增不减。
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不仅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要在这位年幼的阀主和他之间,扎下一根刺。
年少的阀主,如同幼狮,待他长成雄狮,曾经最依赖的仲父,便会成为他心理上、事实上最大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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