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换天(2/2)
他想要真正执掌于阀,加冕为王,就必须踏著仲父的尸骨,才能完成剪断脐带的新生。
可惜,李夫人不知道,她的这个孙儿,根本不是于家的血脉,只是杨灿找来的一个普通牧人的遗孤。
他之所以让于康稷成为长房长孙,最初不过是为了确保于家长房的延续,解决索缠枝在于家的尴尬处境。
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就是天鹅。
而于康稷,从来都不是一只丑小鸭。
他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草原孤儿,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当季夫人与杨灿再次走出内室的时候,细心的东顺大执事与索缠枝,都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微却耐人寻味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李夫人走在前面,杨灿紧随其后。
出来的时候,是杨灿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其后。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逆转,回不去了。
灵堂议事,内室密约,最终以杨灿与李夫人达成的协议,迅速成文,加盖印章,昭告于阀各地。
直到此时,王祎等于阀家臣部属,以及赶来凤凰山、观摩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之礼的各方宾客,才正式得知于醒龙过世的消息,以及于阀一系列的权力安排。
于阀正式立长房长孙于康稷为新任阀主,少夫人索缠枝晋升主母,权摄阀主之权,直至于康稷十六岁成人、亲理政务。
太夫人李氏,掌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也就是说,索缠枝虽然成了当家主母,接手的不过是儿子身为阀主的权力。
而李夫人虽然成了太夫人,原有的职权却几乎未变,依旧手握内府大权。
原嗣子于承霖,被授封地于安阳。
这块封地,是李夫人反复斟酌、权衡利弊之后,精心选定的。
她清楚,上邦、冀城、成纪、略阳等大城,根本不必奢望,那是于阀的重镇,是权力的核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废嗣子。
而陇城、绵诸、清水等地,过于靠近于阀边境,极易勾结外敌,或被外敌引诱。
想必其他各阀,也很乐于和于阀的这位废嗣子「交朋友」,借机渗透于阀。
至于仇池、武都等地,距上邽太远,鞭长莫及,难以把控,容易让于承霖趁机自立门户,更是不行。
可封地也不能太过贫瘠,否则,她也不答应。
最终,她选定了安阳。
此地地处上邽西北,不在渭河主道之上,无险可守,足以让阀主放心,打消对自己母子的杀心。
同时,安阳有丰沃的农田,还有大片桑田与一座盐池,仅凭这一处盐池,便能为于承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足以供养三千到四千户人口,让他衣食无忧,安享一世富贵。
只不过,目前李夫人并不打算迁去安阳。
她会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前往安阳驻扎,代她治理封地、看管产业。
她要留在凤凰山上,守著自己的根基,守著丈夫的痕迹,看著儿子长大成人,护他一世安稳。
至于众家臣的安排,基本与此前无异,唯有杨灿,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邽城依旧由他直接治理,同时,他还担任于阀总戎使,执掌全阀兵权,是于阀真正的掌权者。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李氏亲自主持仪式,让新任阀主于康稷,正式拜杨灿为仲父,昭告全阀。
杨灿自然明白李夫人此举的用意: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行,我服软了,可我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杨灿,你们这些为他鞍前马后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
可这种手段,终究太过幼稚。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不如说是她的泄愤之举,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挣扎。
杨灿对此并不在意,他自有安顿这些人的手段,李夫人这么做,反倒是把示恩于这些人的机会,亲手让给了他。
当晚,杨灿就在「敬贤居」设下一席小宴,单独邀请了易舍和李有才二人。
李有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以前无儿无女,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如今年纪渐大,估摸著也活不到儿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他依旧只求富贵,不求权力。
易舍则不同。他四十出头,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权力欲远大于金钱欲。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超出家臣的范畴:他从未想过取代于家,成为门阀之主。
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家臣,所能拥有的最大荣光与权柄。
这就好办了。杨灿并不吝于给易舍更大的权力。
他要的,正是易舍这份「只想做最成功家臣」的野心。
这种野心,可控、可用,能成为他稳固权力的助力。
如今,易舍负责于阀商贸,可自从索家插手于阀商贸以来,他的权力空间被大幅挤压,处处受制于人,处境十分尴尬。
易舍对此心中早已不满,却苦于没有机会改变。
而杨灿的天水工坊,在一群墨门工程师的潜心研发之下,新产品源源不断产出,正需一个得力之人,将这些货物推向四方,打通于阀的商贸之路。
所以,杨灿左手拉著易舍,右手拉著李有才,语气恳切,侃侃而谈:「工者,造物之器也;商者,通货之途也。
无工则商无物可通,无商则工货积而不流。工商相济,方能财用不竭,方能支撑起一个门阀的兴衰。
二者之相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行也。」
好了,拽文完毕,他就开始画大饼了。
他把自己要在整个于阀境内大兴工商、整合资源的谋划,一一说与易舍和李有才听,描绘出了一幅财源广进、实力兴盛的愿景,听得二人两眼直放贼光,心向往之。
「如今,我于阀与慕容阀大战在即,大战一起,工农商皆会受其影响,却也有几行工商,会因战事而愈发兴盛。」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戈矛甲胄、弓矢刀兵、旗鼓鞍马,皆军旅所必需。
战事一起,造作不息,锻冶、皮作、木作、筋角之工,必然大兴。
我想整合于阀境内所有工匠,不让他们各自为战、浪费资源,而是分工协作,各自负责一环,流水式生产。
如此一来,效率必然倍增,也能为战事提供充足的军械,不至于误了大事。此事,便拜托李兄了。」
李有才听著,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手中,仿佛天空中下起了金钱雨,瓢泼一般,挡都挡不住。
他连连点头,喜道:「总戎公放心,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总戎公的信任!」
杨灿又转向易舍:「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举凡军粮刍藁、盐酱脯腊、布帛衣被,皆需转输贩运,缺一不可。
于阀境内的粮商、布商、药商,往日里皆以城、以镇为据,各自为战,不相统摄,力量分散,难以应对大战之需。
如今大敌压境,正是整合的好时机,这件事,就要拜托易兄了。
还需易兄你以犀利手段,将这些商人统摄起来,拧成一股绳,为于阀战事效力,保障军需供应。」
易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张一贯倨傲骄矜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
他沉声道:「总戎公托付,易某定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易兄好好斟酌。
杨灿端起酒壶,亲自为易舍满酒。易舍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
杨灿放下酒壶,缓缓说道:「黑石部落已与我于阀结盟,日后双方合作必然密切。
军械与粮食,是他们的必需之物,军械方面,我的天水工坊可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方面,我会与东顺执事商议调配,全力保障。
但草原之上,所需之物不止于此,而草原之中,也有许多我们于阀急需的东西,比如皮毛、战马,这些都是战事所需的重要物资。
我想拜托易兄,琢磨一下,我们还能在哪些方面,与黑石部落加强商贸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既稳固盟约,又能为于阀增添助力。」
说到这里,杨灿忽然想起了白崖王妃,忙补充道:「我在白崖国,也有些门路,还有白崖王————嗨,馈赠的一件信物。
易兄不妨先与黑石部落展开贸易,磨合双方的运作方式,积累经验,待一切成熟,我再引荐易兄,与白崖国开展商贸往来,打通更广阔的商路。」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目的。」
杨灿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易兄要用商贸给黑石部落、白崖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在眼里,馋在心头。
如今,我只是拉了一个黑石部落与于阀结盟,以后,通过易兄你————或许可以为我于阀拉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草原部落。
如果易兄能以商驭戎,以货结援,让这些草原部落和于阀结盟,成为于阀对抗慕容阀的助力,那么————」
杨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易舍已经血液沸腾了。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他便不仅是于阀的财神爷,更是能以货财为饵,结连草原诸部,执掌于阀边贸,安抚塞外部落的人。
到那时,他在于阀中的地位,除了杨灿,恐将无人能及,东顺大执事?给爷提鞋都不配!
易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著手,捧起酒盏:「总戎公如此看重,易某定不负所托!
易某敬您一杯!愿为于阀、为总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当杨灿出现在他曾经的住所,如今崔临照的小院时,她正坐在房中煮茶。
炉中燃著一小炉松炭,火苗轻轻跳动,月白裳子的美人儿优雅闲坐。
袅袅茶香混著窗外飘来的淡桂香,漫满一室。
——
见他进来,崔临照毫不惊讶,只是向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她轻执茶盏,为杨灿斟上一杯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杨灿落座,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
他吹了吹,轻呷一口,便一边品茶,一边对崔临照说起了从昨夜到今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午夜的偷欢、暗影的行刺、果断的反杀、灵堂的博弈、内室的相约,还有他晚上给易舍和李有才画的大饼。
对崔临照,他是无所不言的,因为崔临照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所以,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崔临照耐心倾听著,时而给他续茶,时而低头啜饮,中途并不发问打扰。
只是当他说到因为夜会索缠枝,正好避开暗算时,恬静柔美的脸蛋上,才露出几分促狭和忍俊不禁的神色。
最后,杨灿说道:「这凤凰山庄准备充作太夫人的私宅,新任阀主将迁回上邽老宅。
其实,于阀的老宅,本就在上邦城,只是于醒龙身子不好,自接掌阀主之位后,便长居凤凰山,老宅便一直空著。
好在,老宅虽然封著,却一直有人修缮,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崔临照捧著茶盏,沉吟片刻,温柔地抬眸看向他:「既然这样,那我便先留在山上好了。」
杨灿心念一闪,问道:「你是想,「照看」李氏母子?」
崔临照轻轻颔首:「我知道,你既然答应保她周全,只要她不来招惹你,你便不会出手。
可李氏如今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不安与猜忌,难保她担惊受怕之下,不会做出些什么糊涂事。
有我在这儿安抚著,便能稳妥些,也能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也怕会有人利用此事,想借李氏做文章。有我在此照看,你也好后顾无忧。待过个一年半截,大局定了,李氏也就心安了。」
杨灿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崔临照,将她揽入怀中,环著她轻轻软软的腰肢,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崔临照心中只有遣绻。
—眉目作远山,足尖凝初雪。这便是崔临照独有的气质,皎皎如玉。
只可惜,怀中抱著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看著她知性柔美的容颜,杨灿却渐渐有些得陇望蜀了。
耳鬓厮磨著,杨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心中的温情,渐渐被一丝暖昧所取代。
忽然,崔临照若有所觉,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忸怩了一下,便轻轻挣开杨灿的怀抱,瞪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家伙,又想坏事了。」
杨灿拉著她的手,轻笑道:「我哪有想坏事儿,不过是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崔临照听了,只觉这词儿用得有些奇怪,可在她心中,郎君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怎么可能用错词呢?
她仔细想了想,脸颊顿时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要把最重要的一天,留在新婚夜,这是基于她的教养与认知,可她并非不知情趣的书呆子。
她咬了咬唇,轻轻捶了杨灿一下,羞答答地道:「你的泉呀,先憋著吧,等人家嫁你那天,再涌不迟。」
杨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担心,憋得久了,到时候洪水溃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沅你可抵受不住。」
「嘁,这可是你说的。」
崔临照晕著脸儿,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呀点的:「有种你今晚别偷腥!」
杨灿握住她的手,故作委屈地道:「阿沅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做仲父的第一天,我不得跋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