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2章 哨站(1/1)
暗渠出口那片水湾比别处更安静,安静得过了头。王铮把碎脸虫魔扶靠在栅栏内侧一处被铁锈撑开的豁口旁,自己蹲在最暗的那截阴影里,透过栅栏缺口往哨站方向看。哨站是内城排水总渠边上单独划出来的一栋低矮石楼,外墙上原本嵌着的暗属性照明符文被人用粗石粉浆抹掉了一半,残留的光晕只够照亮石楼门楣上那块内务司标识牌。凌晨的雾气从总渠水面上升起来,贴着石楼墙根慢慢爬,爬到哨站唯一的那扇黑曜石窗户底下就散了。
这一班警戒水晶扫描弧偏移之后,哨站正面出现了一段大约二十丈宽的盲区。就是现在。
他回头看了碎脸虫魔一眼。碎脸虫魔没有等他说什么,单手撑着渠壁站起来,骨质钩镰在左手里换了个反握的姿势,刃口朝内贴在腕甲外侧。“他娘的,这次你别想再把我丢在暗渠里。”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把右肩往渠壁上顶了顶,疼得几丁质锯齿磨出一声轻响。
王铮没有劝。他让脚伤虫魔留在栅栏内侧守着退路,戍土真蛄的土属性灵力渗入渠底泥层在两段栅栏之间快速凝成一道备用支撑,又将两只噬灵蚁放在脚伤虫魔手边作应急感应。做完这些他才从豁口探出身子,带着碎脸虫魔无声地滑进水湾浅滩。水面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油膜被脚步搅散之后又在身后慢慢合拢。
哨站侧门没有闩。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紫色灯光很弱,但这微光映出的画面让碎脸虫魔脚步顿了一瞬——门内是个不大的审讯间,墙上挂着两副锈迹斑斑的骨铐,地面铺的石板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绿色体液痕迹,新旧交叠,最上面那道还在反光。审讯室左侧摆着一张铁木桌,桌上放了杯喝剩半盏的骨茶,水面已凝一层灰白油皮。一个骨魔正背对着门蹲在铁木桌前翻找什么东西,他的骨质面甲打磨得比之前见过的任何骨魔都精细,额头正中央嵌着一枚铜戒,戒面上密密麻麻的暗纹在紫光里泛着极细的油光。
骨硌。
门推开时带起的气流让骨硌停下了翻找的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然后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骨硌比预想的更瘦,骨魔族的骨质甲壳在他身上像是大了一号,肩胛的甲片接缝处有很明显的长期磨损痕迹。他额头铜戒旁边还有一块新结痂的划痕,伤口边缘残留极微弱的净灵微光粉末,是审讯犯人时被反溅的饲料残渣烫伤的。
骨硌的目光在王铮的虫魔面甲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碎脸虫魔手里那把骨质钩镰,最后落到王铮手里的骨片上。王铮将骨片往前递出一段距离——这片骨来自老虫魔手制的暗属性寻踪禁制配片,上面的古纹能够对得上骨硌铜戒的刻痕。
“有意思。”骨硌把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骨质手指交叉在一起,没有去拿骨片。他的魔语口音比外务偏殿区那些骨魔更重,尾音压得很低,“之前那个持碎片的人,已经死在部落的虫蜕壳里了。”
王铮收回骨片。他在这一瞬间确认了两件事。老虫魔手里的六块寻踪禁制散片,母片归他自己,虫魔三部各持一块——眼前的骨硌正是老虫魔安插在玄霜殿内务司的真正眼线碎片持有人。第二件事更冷:当初在黑风绿洲刺探情报的千机阁铜戒线人同时向玄霜殿外务传递消息,而老虫魔多年前就能把眼线埋进内务司,说明老家伙参与这盘棋的时间比他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更早。
“地下囚笼里丢了一只光明幼虫。”骨硌没有寒暄,直接切进正题,“内务司追查的方向被你们之前留下的残渣引向了偏殿区外围,但畜养处的司官已经在排查内城所有接触过极光粉饲料的魔族。我负责签收这两年所有特殊饲养物资,查到我这里最迟不超过明天中午。”
“所以你现在坐在这儿翻旧档案,是想把你自己经手的极光粉签收单挑出来偷走。”碎脸虫魔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从几丁质喉咙底硬挤出来的。
“不然难道留给内务司当证据。”骨硌的骨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把刚才翻出来的那叠兽皮单子端端正正码好,推到桌角。
王铮问道那只幼虫在内务司的档案里到底记录了什么来历。骨硌没有马上回答,把半盏骨茶倒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骨简摊在桌上。骨简正面写着内务司特殊饲养申请编号,背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移交备注——光蜉幼虫,捕获地点北域冰原极光裂口外缘,捕获时间大约是百年之前,同时捕获的还有另一批极光灵虫类样本,已移交玄霜殿正殿研究司。备注末尾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小字:幼虫体内检测到净灵微光反应,判定为可追溯光明法则的人造变异种。人工培育产物。
王铮把骨简上的内容反复读了两遍。可追溯光明法则的人造变异种。这只光蜉幼虫不是自然变异,是某个人或某个势力在百多年前刻意培育出来的。培育成功了,幼虫被玄霜殿截获,关进地下囚笼作为研究样本与韩岳事件无关。它不是韩岳手上那只上古冰蛄伴生变异幼虫,它的来历比冰蛄更早,更复杂。
“谁培育的。”王铮把骨简推回给骨硌。
“没有署名,档案只标注实验室代号是‘龙渊第七层’。”骨硌把骨简重新折叠收好,抬头看着王铮,“这个名字我只听过一次。当年移交研究司的那批极光样本盒里有两枚培育失败的虫卵外壳碎片,碎片上刻着相同的字样——龙渊编号,不是魔族内部的实验。具体细节我没法查,负责这类样本的是直属暗主的正殿研究司,不在内务司辖内。”
王铮没再追问。龙渊第七层,建造者遗迹里有饲养记录厅的残垣,膜状物的原始样本可能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照骨镜出自建造者余脉,敖苍给他的骨简中也提到龙渊深层仍残留着未清理的培养皿标本。现在光蜉幼虫的培育实验室代号居然也指向同一个方向。
牢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骨链碰撞声,那个被单独关押的散修又在墙上蹭镣铐了。骨硌走到铁木桌前把兽皮单子全部塞进桌底一个上锁的铁箱里,又从腰间摸出一枚钥匙搁在桌上。“审讯室后墙有一扇备用铁门,直接通到内城排水总渠的检修栈道。沿栈道往东走到第三个排水口上方,就是内务司畜养处的废弃检疫区。这个时间点里面不会有人。检疫区北墙外接旧兽栏通道,从那里翻过内城墙的物资传送带可以直接出城。”
“钥匙只有一把。”王铮伸手按住钥匙,没有马上拿。
“我这里还有副本。”骨硌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的铜戒,“这枚戒面的储存夹层里藏着内务司所有老旧关卡的原始锁模。你们离开之后我会把桌上这把插进审讯室后门的锁孔里,从另一头把它反锁,再贴上我的当日巡查封条。内务司如果来查,看到的会是一扇正常封存的备用门。”
碎脸虫魔突然开口,冷冷地说了一句:老虫魔讲过,铜戒持有人从不白帮人。骨硌把铜戒从额头上取下来搁在桌面,轻轻转了两圈,承认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会白帮忙。老虫魔被石魔将追到荒骨废墟深处,他需要一份正殿研究司的通行符印,否则根本无法活着进入正殿调取备份的龙渊档案,但这个副本通行符印不在自己的资料室,而正藏在畜养处废弃检疫区的一间旧控制室内。骨硌把话说完之后看向王铮,“你替我去取,我带你们安全穿过检修栈道。拿到符印后,路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算你的附带收获。那些东西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成交。”王铮把钥匙收进袖中,扶起碎脸虫魔。
骨硌穿过审讯室后墙,用肩膀顶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备用铁门。门后是一条极窄的检修栈道,生铁踏板被水汽锈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干脆锈穿了,透过破口可以看到下方两丈处就是内城排水总渠的主干流,水流又急又浑,翻着灰白色的石魔族工业废沫。王铮扶着碎脸虫魔走上栈道,把重心压在靠墙那侧的生铁支架上一步一步往里走。检疫废弃区的旧控制室就在走廊尽头,门锁早就锈死,他只能将骨质阵刀插进门缝把锈住的老式骨锁撬开,然后沿着室内布满灰尘的旧柜架一层层翻找。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他终于摸到一枚用油纸裹了多层的骨白色符印小盒,盒盖翻开时符印表面暗紫色魔纹仍闪了一下,随即转为稳定的深黑亮泽。
他把符印收进袖中,正要合上抽屉,余光却扫到屉底还压着一本薄薄的虫蜕封皮笔记本,封皮上没有编号,也没有署名,打开之后内页记录的全是玄霜殿正殿研究司对某个从龙渊深层带回的“残缺文献”的隔磁抄本批注。批注里反复提到一个标注——“龙渊第七层,代号龙渊计划”,文字记录中夹着一句:“其虫师世代供奉的‘虫母’,疑似上古虫族图腾,碑文载此族群曾自封虫皇。”窗外排水总渠的水流声轰然涌过,震得铁架微微发颤。他把这本虫蜕笔记也一并塞进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