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 虫蜕笔记(1/1)
旧石料堆场的碎石在凌晨的低温里结了一层薄霜。王铮把碎脸虫魔从传送带上拖下来时,碎脸虫魔的右腿在废料箱边缘磕了一下,夹在碎甲两侧的薄石片崩飞了一块,石片落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声音脆得让人牙酸。碎脸虫魔没叫,只是把后脑勺顶在废料箱的铁皮上,几丁质面甲下露出的那半张嘴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还差多远。”碎脸虫魔问。
“到了。”王铮把虫杖插在碎石缝里,弯腰把崩飞的那块薄石片捡回来,又从洞天里撕了一截新的虫蜕胶重新贴在碎甲接缝处。碎脸虫魔右腿膝盖以下的几丁质外壳已经从裂缝碎成了七八片,能撑到现在全靠这几道胶和石片夹板撑着。虫蜕胶是他在虫蜕部落临走前从老虫魔陶罐边上拿的,只剩最后小半截,这次用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碎脸虫魔架到堆场最深处一座废弃虫蜕壳后面。这座虫蜕壳是一头成年虫魔褪下来的老壳,壳口朝下扣在碎石地上,外壳被风化成暗灰色,壳顶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长缝,雨水和石粉沿着裂缝灌进去,在壳底积了一层干硬的灰泥。壳子里面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碎脸虫魔靠壳壁坐下来,把骨质钩镰搁在腿边,闭上眼就睡过去了。从虫蜕部落被搜到现在,这个人没有合过眼。
王铮没有睡。他在虫蜕壳裂口处蹲下来,用虫杖在碎石地上划了一道横线——这是警戒线,噬灵蚁沿着这条线在壳子外面排了一圈。靠近传送带方向放了四只,靠近料场正门方向放了四只,剩下两只贴着壳顶裂缝趴在壳壁上,六对复眼同时监视两个方向的动静。做完这些他把荧光苔藓搁在脚边,苔藓的冷光照不到三尺远,刚好够他看清从旧控制室里带出来的那本虫蜕封皮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用虫魔族母虫遗蜕的下脚料压制的,纹理粗糙但极韧,虫骨针都扎不透。封皮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烙了一个极浅的印痕,印痕的形状和他在暗主手书石壁上见过的那种没有装饰性弯折的笔法很像。他翻开第一页。
笔记的主人是玄霜殿正殿研究司的一个文职骨魔,职位不高,专门负责誊抄从各处搜集来的残本古卷。封皮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骨片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魔族通用文字写着:龙渊计划档案·残缺文献隔磁抄本(原件自龙渊深层第七层出土,已封存正殿密库)。一些,笔迹也明显更急:建遗同源,虫皇非虫。
建遗同源,虫皇非虫。这八个字被人用指甲在骨片表面反复划了好几道,周围的骨质都被划得翻起了细毛。
王铮翻开第二页。这一页全是魔族通用文字和另一种古老符号的逐行对照——左边是魔族通用文,右边是虫皇宗传承里偶尔能见到的古虫师符号体系。符号的复杂程度比虫魔族古文字高一整档,与三代殿主批注里某些只在孤本手札里出现过的符号属于同一脉络。桌上没有虫皇宗三代殿主的亲笔,但他在笔记中看到一些圈出来的术语,在之前自己推演十二道基时反复出现过,概念逐一对应,显然不是巧合。
从第九页开始,笔记的内容忽然从符号对照转向直接引用。引用的是龙渊第七层出土的一套古碑碑文,骨简原文已经在龙渊深层被空间裂缝吞掉大半,备份件也被正殿密库封存,笔记主人只能靠隔磁抄本凭记忆复写,“碑文残甚,可辨者仅十之三四”。残存的文字每一段都只有三五个词能辨认,连贯不起来,但碑文末尾有一整句比其他文字更清晰,笔记主人在这句虫而驭之,与建遗同源。
这句话的意思是:碑文记载的这一支虫师,自称“虫皇”,饲养并驾驭的灵虫无论品类还是数量都极其庞大。碑文最后四个字是把虫皇和建造者的关系做了一个交代——“与建遗同源”。龙渊深处那些建造者留下的空间折叠遗迹、敖苍祖传的照骨镜、苍龙族上下与龙渊膜状物斗了几百年的不堪回首,同一批人的手笔。
笔记的后半部分从碑文引用转向了实验记录。记录风格的转折极其突然——前面是考古笔记,这里一下子跳到了活体样本的观察记录。实验样本的编号起首就是“蜉”,而且标注了培养代数: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每批样本只保留少数最好的几只进入下一代的比对样本池,连续培养了三年才最终收获了一个稳定的变种。这只光蜉幼虫是在魔域之外培育出来的人造物,根本不是魔兽变异。是谁培育的、哪家势力的实验品虽然尚不可知,但实验室的代号和照骨镜连同龙渊、苍龙与虫皇宗之间的渊源指向性太强了。
王铮合上笔记时天已经快亮了。石料堆场上空的雾气被凌晨的冷风削薄了一层,远处传送带方向石魔力工已经开始换班,粗石战靴踩在碎石地上闷雷一样滚过去,隔着几十丈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他把光蜉幼虫从洞天里取出来重新检查——小家伙在星源鼎的光芒辐射下状态转好得很快,触角末端金色光纹的频率已从垂死阶段的五六息一跳回升到近两息一跳,口器内腔的金色光纹呼吸反射也非常稳定。更让他意外的是,它后足末节长出了一圈极细的白色绒毛,以前是光的。这种绒毛状的结构他可以确定不是随便长着好看——这是要在成虫阶段用来抓取光粒子的感光附器,绝不是在濒死时能够长出来的东西。这只幼虫正在自发往成虫期冲刺。
王铮把幼虫小心地收进洞天。他在心里把光明位归位所需的各项前提重新排了一遍:幼虫本体状态达标,净灵微光稳定供应,光明法则感应能力正在修复。看现在这个速度,幼虫顺利羽化只是时间问题。唯一卡着的瓶颈是光明道基的具体融合法门还没有推演出来,而龙渊第七层里大概率还藏着什么可以补齐这块拼图的东西。
碎脸虫魔在旁边动了一下肩膀,从壳壁上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骨质钩镰摸到手里。“你没睡。”他盯着王铮脚边摊开的笔记封皮上那个烙痕,“那是什么。”
“笔记。”王铮把笔记收进洞天,“里面说得很明白——光明属性灵虫是人工培育出来的,和龙渊、建造者以及虫师的传承,全都指向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地方。龙渊下一次开启窗口期将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碎脸虫魔沉默了片刻。“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先把骨硌的通行符印送回暗渠。”王铮站起身把虫杖拔起来,用杖尖在警戒线上划了一道停止标记,召回了外围的几只噬灵蚁。他从腰间摸出那枚骨白色符印掂了掂,用原本的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中,而后把碎脸虫魔从壳里重新架起来,往暗渠方向走。路过物资副道转角时他把符印放在骨硌提前松动的旧石板,压在符印上的小石片轻轻晃了晃,随即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