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2/2)
他摸了摸别在后腰那件硬物——那是用废弃车床铁片慢慢磨出来的,粗糙,但足够锋利。”今天拉走没有证的,明天就轮到我们这些‘有待考察’的。”
他转向下方那些黑压压的、熟悉又麻木的面孔,提高了嗓门,“我们在这里耗掉了十年,谁赔给我们?回不去了!除了脚下这块烂地,我们还有什么?就算死,也得死在这儿!”
怒吼声浪般掀起。
几个半大少年从棚子后闪出来,手里攥着用碎布塞住瓶口的玻璃罐,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
车队在营地铁门外刹住。
师爷苏从领头那辆车上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脖颈的汗,喇叭又举到嘴边。
他身后,穿着深蓝色制服、举着透明盾牌的队伍迅速展开,站成一排沉默的墙。
港岛从来不是你们的归宿。
我最后说一次,放下无谓的挣扎,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屋顶上跃下的身影截断了话音。
人群像被刀划开的海浪,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阮文雄的靴子重重踏在尘土里。
他几步抢到最前,手里那截磨尖的铁管几乎抵上师爷苏的喉结,嘶吼声在营地上空炸开:“看看这条何曜宗的狗!就是他们变着法子要赶尽杀绝!今天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就算要死,也得撕下他们一块肉!”
师爷苏的脚跟往后挪了半寸,面皮褪了血色。
可何曜宗交代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硬生生钉住步子,舌尖吐出的话依旧淬着毒:“这位兄弟,喘口气,先想明白——你们脚下每一寸土,哪块刻着你们的名字?”
“喘气?等死吧!”
阮文雄眼底烧着火。
白石营那场乱子他掺和过,比谁都清楚:只有血溅出去,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这回撞上的主事人,压根不在乎报纸上写什么。
空气骤然绷紧。
警员们的手指无声扣上枪柄,越南人从四面八方围拢,攥着锈铁片、削尖的木棍,眼神像饿狼。
师爷苏心往下沉,嘴角却咧得更开。
他要的就是这个——逼他们先动手,差人和安保队才好名正言顺地清洗。
一团裹着油布的破布从人堆里飞出,划出弧线,精准砸中警车引擎盖。
轰!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车头。
像一声号令,数百人化作黑压压的潮水,撞向警方拉起的防线。
碎石、空瓶、燃烧的碎布如暴雨般泼过去,难民营顷刻沦为泥泞的战场。
师爷苏眯起眼。
那个阮文雄喊得震天响,人却始终缩在侧翼,只推搡着几个愣头青往前冲。
这人是真想留下来——难怪能在白石营捱过十年。
火舌舔舐着铁皮棚顶。
警笛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压水龙粗壮的水柱扫过人堆,催泪瓦斯的白烟一团团炸开。
港督府里,肥彭看着陈芳安推门进来。
“陆明华那边什么动静?”
陈芳安递过一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警务处申请实弹镇压。
难民砸伤了七个伙计,重伤。”
肥彭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何曜宗不怕报纸乱写,陆明华这个警务处长也能不怕?行啊,我给他添把柴。
准他用实弹,见见血才好。”
他抓起电话,拨通警务处专线,“陆处长,防暴队下手不必留情。
这不是小孩子打架,遣返这批越南人,不触犯任何公约。”
听筒里静了几秒,传来陆明华压低的声音:“督宪,实弹一旦用上,舆论恐怕……”
“舆论我来扛。”
肥彭冷冷截断,心里那架算盘打得噼啪响:主意是何曜宗出的,黑锅怎么轮得到我背?等国际社会闹起来,他正好“痛心疾首”
地办几个办事不力的——顺水推舟,再好不过。
笔架山别墅的茶室里,何曜宗刚啜了一口普洱。
电视屏幕映出难民营冲天的浓烟。
他看得专注,脸上却寻不出一丝波澜。
“何生,要不要……我去现场盯一眼?”
打靶仔在旁搓着手,盯着画面里那些挥舞棍棒的身影,指节捏得发白。
何曜宗摆摆手:“师爷苏搞得定。”
他抬抬下巴,指向电视,“瞧瞧,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能翻起什么浪?”
沙发上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何曜宗听了几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拍了拍打靶仔的肩:“如你所愿,备车。
我去白石营走一趟。”
“何生,现在去太险!”
“险?”
何曜宗轻笑一声,拿起外套,“不险何必去?我不露面,陆明华今晚就得脱了这身制服。”
白石滩上腾起的浓烟把天空都染脏了。
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窝棚烧得噼啪作响,辛辣的白色烟雾一团团滚过地面,钻进每一个角落。
人们用浸湿的破布捂着下半张脸,眼睛被呛得通红,却仍不肯后退一步,仿佛脚下这片泥泞的滩涂是他们与整个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线。
一切都乱了。
嘶喊、推搡、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成一团。
阮文雄的袖口早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