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1/2)
程志强这才看清角落那人——圆脸盘上堆着笑纹,可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他慌忙凑过去,手指下意识往空荡荡的裤袋里探,却只摸到粗布纤维的纹理。
“别找了。”
老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弹开盖递过来,“这里的烟,抽了要还人情的。”
火苗蹿起时,程志强看见对方虎口处褪色的蓝点——那是早年街斗时钢笔扎穿皮肉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茶餐厅里听来的旧闻:和联胜有位坐馆退隐前,最爱在深水埗的排档边饮啤酒边看海。
“叫我鸡叔就好。”
老伯吐出的烟雾在铁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盘旋,“你大佬矮仔明……从前推车卖鱼蛋总缺斤两,现在倒学会秤别的货了。”
程志强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起去年冬至,矮仔明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阿强,这行当里真正的大人物,连呼吸都带着海腥味。”
走廊传来皮靴叩地的闷响。
程志强指间的烟灰簌簌断裂,却在半空被鸡叔伸手接住。
狱警隔着铁栅望进来,目光在那包红色烟盒上停了片刻,竟像春雪落在暖灶上般化开了。”今晚照旧煎双蛋?”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程志强才发现自己膝盖正在打颤。
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那双磨得起毛的布拖鞋。”鸡叔,让我跟您食饭。”
铁窗外有鸟扑棱棱掠过,羽翼切开暮色时拖出长长的灰影。
铁门合拢的余震还在颅骨里嗡嗡作响,程志强膝盖已经砸在水泥地上。
额头紧贴地面,视野里只剩那双塑料拖鞋边缘磨出的毛边,在顶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格外清晰。
阴影里传来砂砾摩擦般的嗓音:“起来吧,后生。
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程志强抬起头,看见报纸折成的扇子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油墨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飘。
“阿叔,我……”
“先去冲凉。”
扇子尖点了点墙角铁皮桶,“一身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人脑仁疼。”
冷水从脊梁骨浇下去时,铁门开合的撞击声正好传来。
他抹了把脸,看见两个穿橙马甲的囚犯弓着背进来,手里捧着东西。
“阿叔,今日点心。”
领头的囚犯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厨房特意留的,奶茶要晚些。”
塑料拖鞋的主人嗯了一声,掰开金黄的面包,酥皮碎屑像雪片般落在床单上。
程志强的胃突然抽搐起来——从清晨到现在,他的喉咙连滴水都没沾过。
“吃吧。”
半块面包抛过来,“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甜腻的香气在齿间炸开时,他险些咬到舌尖。
塑料袋装的奶茶居然还温着,吸管插在封口处。
余光里,那位阿叔进食的姿态慢得像在品茶,程志强忽然懂了某些名号的分量。
“阿叔为何关照我?”
报纸扇停了停。”前些日子梦见家里人去了天后庙。
娘娘托梦说,该积点德了。”
扇子又摇起来,“你们这些后生仔,拉一把,就算一笔功德。”
放风时分,他踩着吹鸡的影子穿过操场。
夕阳挂在铁丝网上,把人群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那些散步的囚犯像潮水般自然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阿叔!”
梁英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颧骨上的淤青在夕照下发紫,“厨房缺人手,我想……”
“傻仔!”
程志强揪住他衣领,“跟着阿叔别乱跑!”
吹鸡却笑了:“后生仔有想法是好事。”
手掌落在梁英杰肩上,“去跟厨房炳哥说,我吹鸡认你这个人。”
操场另一端突然炸开骚动。
傻彪领着四五个人围成圈,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岗亭里两个狱警叼着烟,烟雾袅袅升起。
“新来的欠了债。”
吹鸡用鞋底碾熄烟头,“傻彪讨债向来不留余地。”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
如果不是被分到这间仓,如果不是这位阿叔需要功德……程志强喉咙发紧,谢字还没出口,尖锐的哨声撕裂空气。
“!”
狱警在铁门边喊。
探视室的玻璃糊着一层油膜。
程志强抓起听筒,阿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大佬问仓库钥匙在哪儿?差佬搜到的数目不对……”
他瞥见狱警低头记录,喉结上下滚动:“告诉我大佬,我家祖宗牌位后面有封信。”
回监仓的路上,脚步声在长廊里荡出回音。
吹鸡正对着油墨未干的晚报,见两人进来,报纸往下挪了半寸。
“进仓头一天就有律师探视。”
报纸轻轻抖了抖,“事情催得急啊。”
程志强心脏猛地一缩,借口在舌尖打转,却又被什么压了回去。
他僵在原地,脸颊涨得发烫,嘴唇张合几次都没吐出完整句子。
吹鸡伸展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程志强立刻绕到身后,手指搭上对方肩颈。
“后生。”
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找你们这种年轻人顶罪,却连监仓里的打点钱都舍不得花的大佬……我劝你,趁早换个山头吧。”
指节叩在铁架床沿的声响让按摩的动作骤然停滞。
程志强抬起眼,正对上吹鸡转过来的脸——那张脸上浮着的笑意像隔夜的油膜,腻而冷。
“不如找差人透个风,说不定能少坐几年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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