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2/2)
吹鸡的嗓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凿得清晰。
他歪了歪头,目光钉在程志强僵住的手指上,“有没有相熟的阿?没有的话,我替你牵个线?”
程志强觉得掌心里的肌肉突然变得又硬又凉。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差馆布下的一个局。
可这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眼前这张脸,这做派,这监仓里日积月累熏出来的气味,做不得假。
“阿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喉咙,“沾了皇气,往后我还怎么在道上喘气?再说,您不是总提和字头要互相照应么,我若反手捅自己大佬一刀……”
“散货的档口是脏的!”
吹鸡截断他的话,手一挥,像挥开一团看不见的秽气,“矮仔明那种烂货,就算落在和联胜手里,迟早也是个死字。”
他示意程志强站直,自己往后靠上冰凉的墙壁,吐出的字句又缓又沉:“我知你现在满脑子滚着的都是义气两个字。
不打紧,日子还长,有些事你总会看明白。
后天跟我去趟石场,等你亲眼瞧瞧在笼子里没靠山是什么光景,或许想法就不同了。”
程志强没完全听懂,但胸腔里某处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他没再吭声,只沉默着端起那只磨得发亮的搪瓷盆,转身朝水房走去。
盆沿磕碰的轻响在走廊里荡开——他清楚,在区,吹鸡这只洗脚盆比任何脸面都管用。
端着它,只要不跨出监仓大门,便没人能拦他的路。
夜色彻底吞没监区后一个钟头,区的囚室里鼾声已起起伏伏。
白日石场的劳作抽干了大多数人的力气,唯独肥佬黎还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胸口像压着块湿透的麻袋,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发疼。
近一年牢狱磨掉了他的膘,也磨钝了他的神经。
可最近不对劲——丧豪那伙人忽然不再变着花样折腾他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清净”
反而让他夜夜脊背发凉。
他总觉得,那把悬了许久的刀,刃口已经贴到了后颈的皮肤上。
六月底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针,扎在赤柱放风场的水泥地上。
肥佬黎蜷在墙根的阴影里,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地面,刮出一道道苍白的屑。
身上那件囚服空荡荡地挂着,八个月时间,他从前鼓胀的腰腹如今只剩一层松垮的皮包着嶙峋的骨头。
“区,出来!”
狱警的喝骂像鞭子抽在耳膜上。
肥佬黎猛地弹起身,膝盖骨发出“咔”
一声轻响。
今天轮到大屿山碎石场的外役,名单上有他的编号。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得艰难。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过去几个月,他在丧豪手底下活得像只听见脚步声就瑟缩的老鼠。
规矩学乖了,折磨却停了。
这比持续的拳脚更骇人——屠夫停手,往往意味着刀要剁下来了。
“拖什么拖!”
警棍的硬头抵上他的腰眼。
肥佬黎踉跄着跌进队列,眼角余光里,丧豪正和几个手下交换着眼神。
那几道视线扫过他时,像在掂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铁栅栏在颠簸中把额头的皮肤烙出滚烫的网格。
窗外那片海亮得刺眼,碎银子一样铺到天边,晃得人心里发空。
自由就晾在那片光里,伸手能描摹它的轮廓,却永远够不着边。
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也是这片水域,游艇的白色甲板上晃着香槟和雪白的长腿,音乐能把海浪声盖过去。
记忆里的喧哗此刻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传来的杂音。
“落车!全部落车!”
吼声劈开粉尘弥漫的空气。
采石场张开灰扑扑的巨口,咀嚼着永不间断的砂石。
机器咆哮着,喷吐出的灰雾在烈日下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子。
他接过递来的铁锹,金属柄冰得扎手,那股寒意顺着掌纹窜上胳膊,爬过后颈——这分量,这硬度,敲碎什么大概都干脆利落。
“黎生,别来无恙。”
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成铁板。
慢慢扭过脖子,看见吹鸡歪在碎石堆旁,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明一灭,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后生仔。
他膝盖骨里像塞了弹簧,止不住地抖。
见到这张脸的刹那,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泡沫也啪一声破了。
“鸡……鸡哥……”
舌头像被胶水黏住了,每个字都挣得费力:“不关我事……是上面……是鬼佬要搞你们……”
吹鸡却转过脸,烟灰随意弹在风里,对着旁边那个刺猬头的后生开了口。
“后生仔,看清楚。
再威风的坐馆,一脚踏空,也就是这个下场。”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江湖这碗饭,端起来烫手,放下去要命。
一万个四九仔,有几个能爬上香主位?坐过香主位的,又有几个能躺进棺材才闭眼?我挂着和联胜招牌又怎样?今日还不是同你们一起蹲赤柱。”
程志强把嘴一撇:“阿叔,出来行讲个信字。
我大佬矮仔明对不住我,我也做不出二五仔的事。”
“我同你讲信字?”
吹鸡忽然笑出声,转头看向另一边沉默的梁英杰,“阿杰,你呢?”
梁英杰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不大却清楚:“阿叔,我想透了。
出去之后,搬砖也好,送外卖也好,总之……不沾了。”
他僵在原地,像个被剔出画面的剪影。
吹鸡这种彻底的漠视比刀架脖子更瘆人——这等于明白告诉他,他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他眼角余光扫出去,号码帮那几个人在不远处装模作样地敲石头,眼神却像钩子,死死钉在他身上。
日头爬到正顶,机器的轰鸣混着哨子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