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杂技摊上的“飞来横祸”(2/2)
她娘紧紧搂着她,手在发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着萧战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一丝怯意,像是怕这个大人是另一种形式的“官家的人”。
“伤得重不重?”萧战问。
小姑娘摇摇头,咬着嘴唇,声音细细的,“不……不重。破了点皮。”
萧战看了看她的膝盖,裤腿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一片青紫,血珠还在往外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娘,“先包上,别感染了。”
然后他蹲在那里没动,跟小姑娘平视着,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哄振邦睡觉。“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小凤。十二了。”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她偷偷看了萧战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磕破的膝盖。
“小凤,好名字。凤是吉祥鸟,能飞很高。”萧战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一个国公爷对平民的笑容,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跟俺爹学的。”小凤的眼眶又红了,但使劲忍着,嘴唇咬得更紧了,“俺爹去年没了,俺和俺娘就……就到处走,走到哪儿演到哪儿。俺爹说,顶碗这个活,只要心定了,碗就掉不了。心不定,碗就要掉。俺今天……心没定。”
萧战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沙棘堡,在京城,在科学院,在纺织厂,在后来的女子学院——那些被命运抛到谷底的人,咬着牙往上爬。有的爬出来了,有的没爬出来。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和她那眼神里写满心事的母亲,就是还没爬出来的那一种。
“你爹说的对。”萧战站起来,看向小姑娘的娘,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谈正事,“大嫂,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妇人苦笑着摇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能有什么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今儿个在这儿,明儿个不知道在哪儿。天大地大,总有一口饭吃。丫头有手艺,能挣口饭钱,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战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很肯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大嫂,小凤这手艺,练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但现在这个世道,光靠卖艺,不稳当。你们这样流浪下去,不是个事儿。小凤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不能耽误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小凤瘦小的身子,又看了看她娘那双手——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骨节粗大的、伤痕累累的手。
“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听听看。”
小凤的娘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大人要说什么。
“第一,女子学院过完年就要招生了。七岁到十八岁的女孩子,都收。贫苦孤女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小凤今年十二,正好。她去了,可以读书认字,学一门正经手艺。你留在学院里,干点杂活,打扫卫生也好,厨房帮工也好,缝缝补补也好,每月有工钱,管吃管住。你们娘俩不用分开了,小凤放学就能见到你。”
小凤的娘嘴张了张,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二,”萧战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你不愿意去学院,那也行。祥瑞庄的子弟小学,也收学生。小凤去那里读书,你去厂里干活,织布、缝纫、包装,你挑。工钱按熟练工算,不比外面少。宿舍有,食堂有,热水有,什么都不缺。”
小凤的娘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声音,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小凤一起跪。
“大人……大人……民妇……民妇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她泣不成声,眼泪滴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萧战赶紧伸手扶她,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扶着小凤的肩膀。“大嫂,别跪。大过年的,起来说话。地上凉,膝盖受不了。”
小凤也跪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战,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涧里清澈的泉水。“大人……俺……俺真的能读书?俺爹说……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说认得几个字还不如多练两套活……”
萧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凤,你爹说的不对。女孩子读书,比练顶碗有用一百倍。顶碗只能顶一时,读书能顶一辈子。碗掉了可以捡起来重来,书读进去了,谁都拿不走。而且,你爹要是看到你今天差点被人扔石头砸下来,他一定后悔没让你早点去读书。”
小凤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像是忍了一年的雨水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她趴在娘的怀里,哇哇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一路上受的委屈、挨的饿、受的冻、被人欺负的辛酸,全都哭了出来。
四丫蹲在旁边,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三娃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还是没忍住跟着掉眼泪。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树上的雪簌簌地掉,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得不太自然。仔细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振邦站在二狗旁边,拽着二狗的裤腿,仰着头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爹,那个姐姐为什么哭?她不是拿到钱了吗?还不用流浪了,还管吃管住,多好啊。”
二狗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低声说,“振邦,有些眼泪是因为高兴才流的。你上回收到五两银子的红包,不也笑了半天?她这是高兴。”
振邦想了想,“那我以后少收点红包,少笑点。”顿了顿,又补充,“不对,红包还是要多收的,笑也是要笑的。”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有人把铜钱悄悄放在小凤母女身边的铜锣里,铜锣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不一会儿就堆了厚厚一层。
萧战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名帖,递给小凤的娘,“大嫂,拿着这个。过完年,初八,你带着小凤去祥瑞庄找老吴,就是门口有石狮子、挂着‘祥瑞庄’牌子的那家。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安排你们。女子学院那边,或者祥瑞庄子弟小学,随你挑。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学什么学什么。”
小凤的娘接过名帖,手指哆嗦着,名帖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名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咚的,额头磕在冻土上,叩出三个浅浅的印子。“大人……民妇……民妇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萧战把她扶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大嫂,这辈子好好活就行了,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好好把小凤养大,让她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等小凤长大了,有出息了,你写信告诉我一声,我就高兴了。”
他转身要走,小凤忽然从后面喊了一声,“大人!”
萧战回过头。
小凤从娘怀里挣出来,跪直了身子,小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像她顶碗时那样。“俺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了……长大了也要当好人,帮别人!像您一样!谁有困难,俺也帮谁!”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我等着。到时候你帮了谁,记得写信告诉我,我请你吃羊肉串。”
小凤破涕为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赶紧用袖子擦。
振邦从二狗背上探出头,大声喊,“爹,我也要帮人!帮了小凤姐姐!小凤姐姐去上学,我送她一个书包!我那个旧的,老虎的那个,虽然破了个洞,但是还能用!我娘说过,东西破了缝缝还能用!”
萧战说,“行。你送。回头让你娘缝好了再送,别送个破的让人笑话。”
振邦拍手,“好!我娘缝东西可好看了!她还会绣花,绣的蝴蝶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