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串线(2/2)
还是这句。我叹了口气,刚要挂,突然听见杂音里混着点别的——“咚、咚”,像有人在敲墙,就在我头顶上。
我猛地抬头,天花板空空的,只有盏旧吊灯,灯泡蒙着层灰。可敲墙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像在跟我说话。
“谁啊?”我对着手机喊。
敲墙声停了。杂音里,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哭声,比上次更清楚,还带着点说话声,像在说“疼……”
我吓得把手机扔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奶奶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赶紧把我扶起来:“咋了?手机咋摔了?”
“它说话了……”我指着地上的手机,眼泪掉了下来,“电话里有人说疼……”
奶奶捡起手机,装回电池,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通话记录还是空的。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怕什么:“童童,咱明天就回你妈那住,不在这待了。”
我知道,奶奶也怕了。
回妈妈家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的敲墙声。“咚、咚”,很轻,像在跟我告别。我突然想起张阿姨借酱油时,笑着说“童童真乖”,她的手很暖,不像电话里那么凉。
也许,她只是太疼了,想找人说说话。
在妈妈家住了半年,我几乎忘了那串号码,忘了三楼的哭声。
妈妈家住在新小区,楼里有电梯,墙是白的,没有掉皮的墙皮,也没有半夜的敲墙声。可有时候,看见妈妈的手机,我还是会想起,想起那个不存在的通话记录。
那天晚饭,妈妈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啃着排骨,突然想起张阿姨,她也会做糖醋排骨,就是有点咸。
“妈,”我抬起头,“我以前住奶奶家时,楼上有个张阿姨,被她老公打死了,你知道吗?”
妈妈正给我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张阿姨?哪个张阿姨?”
“就三楼的啊,”我扒拉着米饭,“前半年的事,警察都来了。”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童童,你记错了吧?”
“没记错,”我急了,“王大爷还跟奶奶说了呢,张叔叔被抓走了……”
“你奶奶家楼上,从来没住过人。”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那栋楼是老楼,三楼的房主早就搬走了,门窗都封死了,哪来的人住?”
我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没住过人?怎么可能?
“我去过三楼,”我摇着头,“门是锁着的,可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那是老房子不结实,风吹的声。”妈妈摸了摸我的头,“你是不是在奶奶家听了啥故事,记混了?”
“不是……”我还想争辩,可看着妈妈肯定的眼神,突然说不出话了。妈妈不会骗我,她说没人,就是没人。
可那些哭声,那些敲墙声,那些我亲手按过的号码,难道都是假的?是我做梦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我爬过去,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7、3、4、5、8、9、1。
心跳得像打鼓。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我闭紧了眼睛。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还是这句。可就在提示音快结束时,我听见杂音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像在说“谢谢”。
我猛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有人站在那。
我突然想起奶奶收拾东西时,从床底下翻出个旧本子,上面记着邻居的电话。我当时瞥了一眼,三楼那栏是空的,只画了个小小的叉。
也许,真的没人住过。也许,张阿姨从来就不存在。
可那串号码,,像刻在我脑子里,擦不掉了。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奶奶家那栋老楼。听说那里要拆迁了,王大爷搬去了儿子家,奶奶也跟着我们住。
可我总在想,,到底是谁的号码?
有次跟同学去网吧,我鬼使神差地在电脑上查这个号码,结果显示是空号,归属地是我们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同学凑过来看:“查这号干啥?看着就晦气。”
我没说话,关掉网页。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像个跳动的句号。
直到去年,奶奶生病住院,我去老房子帮她拿件厚衣服。楼道里积了层灰,楼梯扶手锈得厉害,一摸一手红。三楼的门果然被封死了,用水泥砌着,上面划着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像小孩子的指甲刮的。
我站在三楼门口,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敲墙声,跟当年一模一样。
“是你吗?”我对着水泥墙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敲墙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个很轻的声音传来,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她还在!
“我打了,打不通。”我贴着墙,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凉气,“他们说你不存在……”
墙里面沉默了。过了很久,又传来敲墙声,这次是三下,很轻,像在跟我告别。
我下楼时,看见一楼的墙上贴着张通知,是电信公司的,说要清理长期不用的空号。
备注里写着:机主不详,线路已拆除。
原来,真的是空号。
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空号。那是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求救,是个被埋在水泥墙里的名字,是个在雷雨天里,想找个人说说话的影子。
现在,我手机的通讯录里,还存着这个号码,名字栏里,我填的是“张阿姨”。
我再也没打过。但我知道,只要我想打,按下那串数字,总能听见点什么——也许是杂音,也许是哭声,也许,是一声很轻的“谢谢”。
就像那个雷雨天的晚上,我第一次听见这串数字时,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慌,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想回应的冲动。
有些号码,就算是空号,也永远占着个位置,在记忆里,在墙后面,在某个没人记得的角落,等着被再拨一次。
而我,大概会记着这串号码,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