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恶人养妖录(2/2)
“花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猫。”刘建设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刚把它捡回来的那一个月,它每天晚上都要叫,叫得我睡不着,我骂了它好几次,它就不叫了。但它不叫了之后,我反而睡不着了,我就爬起来看它,看它在纸箱里缩成一团,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个毛茸茸的乒乓球。我就想,要是天天都能看着它就好了。”
“后来它真的天天都在,我下工回来它就在门口蹲着,看到我就叫,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房东骂了我好几次,说猫叫扰民,让我把猫扔了。我没扔,我跟房东吵了一架,搬到更偏的地方去了,房租便宜了两百块,但每天上班要多走四十分钟。”
“花花死了以后,我把它的罐头全摆在了它坟前,摆了一整排,十二个。”刘建设的声音开始发抖,“它生前最喜欢吃罐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八百五,吃饭一千,剩下的全给花花买了罐头。我自己吃馒头就咸菜,它吃二十块一个的罐头。”
蓝梦的眼眶红了。
“花花死的那天晚上,我把它的罐头盒洗干净了,摞在床头柜上,摞了十二个。”刘建设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罐头盒倒了,我以为是被风吹的。现在想想,可能是花花在跟我玩。它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把我的东西从桌上推下去,推下去了还看我,等我捡起来,它再推。”
他转过头,看着蓝梦,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说花花现在在干什么?”
蓝梦没有回答。她看着刘建设胸前那道光,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孕育的星星。
猫灵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刘建设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按在了刘建设胸口的伤疤上。
伤疤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猫灵的身体也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子蔓延到刘建设的胸口,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你在干什么?”蓝梦的声音急了。
“帮他把妖丹稳一下。”猫灵的声音有点吃力,“妖丹现在太不稳定了,像一个随时会炸的煤气罐。我用自己的灵力给它裹一层保护膜,至少让老刘撑过前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妖丹要么跟他融合,要么排异,不管哪种结果,都比现在直接炸了好。”
蓝梦伸手想把猫灵拉开,但她的手刚碰到猫灵的身体,白水晶串珠碎掉之后一直空着的手腕突然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她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光环,颜色和猫灵身上的银白色一模一样。
“我们的契约还在。”猫灵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以为白水晶碎了我们的契约就断了?天真。你蓝梦这辈子算是甩不掉我了。”
蓝梦想骂它,但眼眶里的泪先掉了下来。
三分钟之后,猫灵收回了爪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气,像一个被晒化了的雪糕。
刘建设从地上站起来,摸了摸胸口,那道伤疤已经不烫了,光也消失了,背心
“我活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暂时活了。”猫灵躺在地上翻了个白眼,“三个月以后要是排异了,你还是得死。”
刘建设蹲下来,看着那只半透明的、瘫在地上装死的猫灵,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涩的、不是苦的,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那我就在三个月里,把花花没吃完的罐头全吃一遍。”他说,“它最喜欢的那几个口味,金枪鱼、三文鱼、鸡肉虾仁,我一个一个试。到时候我要是死了,到了那边能跟它吹牛——你爸我吃过你最爱吃的罐头了,味道不咋地。”
蓝梦听了这话,眼泪还没干又被气笑了。
猫灵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竖得像天线:“老刘你这话说的,妖丹在你体内,你死了妖丹就散了,花花就真的没了。你得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花花。它把自己最后这点妖丹都给你了,你要是给它弄没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蓝梦在旁边提醒。
猫灵噎了一下,然后更炸了:“那我就做两次鬼!死了再死!”
刘建设看着这一人一猫吵架,突然觉得胸口的伤疤不怎么疼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暖烘烘的东西在里面打了个滚,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缩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那就是妖丹在慢慢和自己的心脏融合,不知道这意味着三个月后他可能会活成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会听懂猫语、看到鬼魂、活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岁数。他只知道,花花的最后一点东西,现在在他身体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还没睁眼的小猫在纸箱里缩成一团。
和三个月前他刚捡到花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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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秋天了,柳巷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蓝梦正在占卜店里给一个中年妇女算姻缘,算到一半,卷帘门被人敲得咣咣响。她跟客户说稍等,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眼袋也没了,整个人像换了个壳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几个猫罐头,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只猫——一只半大的橘猫,圆滚滚的,正在他怀里打呼噜。
蓝梦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刘建设?”
刘建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比以前白了不少的牙:“蓝梦,我给你送罐头来了。”
“什么罐头?”
“金枪鱼、三文鱼、鸡肉虾仁。”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答应过会替花花吃完的,结果我吃了三个月,发现吃了还想吃,就一直吃到今天。花花坟前的罐头越堆越多,我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就想起来分你一半。”
蓝梦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鱼腥味。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窜了出来,蹲在柜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塑料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刘,你身体怎么样?”猫灵问。
刘建设把怀里的橘猫举起来,让它骑在自己脖子上,橘猫完全不慌,稳稳当当地坐好,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得很。”他说,“比以前还好。以前贴砖贴一天,腰酸背痛腿抽筋。现在贴一天,回家还能做一百个俯卧撑。工头说我是不是吃了兴奋剂,我说不是,我是吃了猫罐头。”
蓝梦笑了,笑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脖子上那只猫哪来的?”
刘建设把橘猫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到面前,橘猫和他脸对脸,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这个啊。”刘建设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柔软的、像一样的表情,“上个月在工地捡的。一窝小猫,一共五只,被人装在纸箱里扔在了搅拌机旁边。这只最大,抢奶抢得最凶,我一伸手它就咬我,咬完还舔。我就把它带回家了。”
“剩下的四只呢?”
“找人领养了。”刘建设把橘猫重新放到地上,橘猫落地就开始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两圈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找的都是靠谱的人,有一个还是你们这条街上的,就是街尾那家干洗店的老板娘,她领了一只黑白花的,取名叫小花。”
蓝梦注意到,当刘建设提起那只黑白花的猫时,他胸口的位置——三个月前那道伤疤的位置——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不稳定的闪烁,而是一种很稳定的、像呼吸一样均匀的光。
妖丹已经完全融合了。
猫灵也看到了。它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刘建设脚边,仰头看着他脖子上的橘猫。橘猫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猫灵当场石化的事——它伸出爪子,拍了拍猫灵的脑袋。
猫灵是一只灵体,活猫碰不到它。
但这只橘猫的爪子碰到猫灵脑袋的一瞬间,猫灵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不是被穿过,不是被无视,是被实实在在地拍了。
“卧槽。”猫灵说。
“怎么了?”蓝梦问。
“这只猫能碰到我。”猫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这只猫身上有妖气,和花花的一模一样。老刘身上的妖丹在吸引流浪猫,不是普通的吸引,是在帮它们激活体内沉睡的东西。他捡到的每一只猫,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花花。”
蓝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建设听不懂猫灵在说什么,但他看到猫灵的表情变了,蓝梦的表情也变了,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紧张,但不是害怕。
蓝梦看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你这辈子可能跟猫绑定了,走到哪儿都会有猫跟着你。你要是嫌烦,我可以帮你把妖丹取出来。”
刘建设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终于停止追尾巴、正在舔爪子的橘猫,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刚才亮了一下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蓝梦,笑了。
“不取了。”他说,“挺好的。”
他弯腰把橘猫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蓝梦手里。
“这是花花的照片。”他说,“不是照片,是我让人画的。我手机里那张给花花拍的视频,最后一段,我截图了,找了个画画的帮我画成了画。你店里有空的话,帮我裱一下,挂在墙上。等我下回来的时候看。”
蓝梦抽出信封里的画纸,展开。
画上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巴掌大,四条腿细得像筷子,蹲在一张旧报纸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
画工不算好,比例有点歪,颜色有点艳,但那只猫的神态抓得特别准——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爱我,但我偏要假装不知道”的欠揍表情,和猫灵平时赖在她枕头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蓝梦把画举到猫灵面前。
猫灵看了一眼,整只猫又湿了。它今天没下雨,没下雾,没掉白事泪,没收到任何灵异信号,但它就是湿了,从眼睛里往外湿。
“裱起来。”猫灵的声音闷闷的,“挂最好的位置。谁敢把它摘下来我跟谁急。”
蓝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店里,把画工整地放在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胶带,又翻出一块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相框。相框的漆有点掉了,但木头很好,红褐色,摸上去温温的。
她把画装进相框,在相框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花花,谢谢你选了他。”
然后她把相框挂在了占卜店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旁边是师父留下的老黄历和一串已经不会发光的白水晶碎珠子。
猫灵蹲在柜台上,看着那个相框,尾巴慢慢地摆。
“蓝梦。”
“嗯。”
“第三百四十一个故事,名字我取。”
“你取。”
猫灵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恶人养妖录》。”
蓝梦愣了一下:“恶人?谁是恶人?”
猫灵用下巴指了指相框里那只歪头的小猫:“它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妖丹传承,把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全压在了一个贴瓷砖的老头身上,这不是恶是什么?”
蓝梦想说那只猫是为了报恩,想说那只猫把自己最后的东西都给了刘建设,想说那不是恶是爱,但她张了张嘴,突然觉得猫灵说得对。
爱就是最大的恶。
爱让人变傻,让人在搅拌机一个的罐头买给自己吃馒头就咸菜,让人在脚手架上站一整夜不跳下去就因为家里还有一只猫在等。
爱让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死了以后变成一米高的妖,压在救过自己的人身上,不是要杀他,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这不是恶是什么?
蓝梦笑着摇了摇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金枪鱼罐头,打开,放在柜台上。
猫灵把脸埋进罐头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呼噜声。
相框里的花花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