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猫灵报恩错(1/2)
第三百四十二夜:
蓝梦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的。
不,不是婴儿。是猫。一只猫在哭,哭得跟人一模一样,抑扬顿挫,有起有伏,中间还带换气。她从床上翻下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一看——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但不是纯黑。它的四条腿是白的,像穿了四只白袜子,肚皮也是白的,从下巴一直白到尾巴根。它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白斑,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血肉”——准确地说,是白色的毛。
它在哭。眼泪从绿色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那道白斑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滴眼泪落地都会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白烟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极小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形状,飘两秒就散了。
蓝梦盯着那只猫看了十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床上那一团拱起的被子。
“猫灵。”她喊了一声。
被子里的拱起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唧。
“猫灵!”这次她加大了音量。
被子弹开了,猫灵从里面钻出来,整只猫睡眼惺忪,脸上的毛被压得东倒西歪,左脸上还有一道枕头褶子的印痕。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像要把自己的头吞进去。
“干嘛?”它嘟囔着。
“外面有只猫在哭。”
“猫哭有什么稀奇的?楼下理发店那只泰迪天天哭,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你怎么不去看?”猫灵说着就要往被子里钻。
蓝梦一把薅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拎到窗边。猫灵本来还在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当它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只黑白猫身上的时候,整个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这是……”猫灵的瞳孔猛地放大,“这是一只报恩猫。”
蓝梦手一松,猫灵从半空中掉下来,稳稳地落在窗台上。
“报恩猫是什么东西?”
“民间传说里的一种猫灵。”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直,尾尖微微颤动,这是它极度兴奋时的标准姿态,“话说啊,从前有个人救了一只猫,猫死了以后变成灵体来找恩人,想报恩。但是呢,报恩的方式很邪门——它会替恩人挡灾,把恩人身上的霉运全吸到自己身上。吸得越多,它的身体就越黑,等它全身都变成黑色的时候,就是它替恩人挡了最后一次灾、然后彻底消失的时候。”
蓝梦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只猫——四条腿是白的,肚皮是白的,脸上有一道白斑,其他部分全是黑的。也就是说,它已经挡了不少灾了。
“那它在哭什么?”
猫灵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它用爪子挠了挠下巴:“报恩猫不会随便哭的。它哭,只有一种可能——它想报恩的人,不让它报。”
蓝梦和猫灵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台阶上的黑猫已经不哭了,它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穿过玻璃窗,看着蓝梦和猫灵。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疲惫。
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跳下台阶,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里。
“跟上去。”猫灵说。
蓝梦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套了件T恤就冲了出去。凌晨三点多的柳巷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她顺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有一栋六层老居民楼。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的声控灯坏了,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只黑白猫就蹲在单元门口。
它看到蓝梦追来了,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低头蹭了蹭她的脚踝。蓝梦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猫毛的温度,是灵体的温度,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低头一看,脚踝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像被烟熏过的痕迹。
“它给你盖章了。”猫灵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说明它选中你了。”
“选中我干嘛?”
“帮它报恩。”猫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报恩猫不能直接跟恩人说话,恩人看不到它,也听不懂它。它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通灵的人,来帮它完成最后的报恩。”
蓝梦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黑色印记,又看了看单元门口那只安静蹲坐的黑白猫。它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荧光棋子。
“几楼?”她问。
猫灵往楼上嗅了嗅,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三楼,左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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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左边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业旺”,横批已经掉了,只剩两条发黄的胶带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馒头已经干裂了,像两块被遗弃的化石。
蓝梦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慢慢挪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满头白发,白得发蓝,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不是那种衰老的、松弛的皱纹,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紧绷的皱纹,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睛不看同一个方向,左眼看着蓝梦,右眼盯着门框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不是白内障,那层翳在缓慢地、像蜗牛一样地蠕动。
“你是?”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吐字很清晰。
“您好,我叫蓝梦,是柳巷十八号占卜店的。”蓝梦尽量放柔声音,“这么晚打扰您了,是因为我在楼下看到一只猫,它一直在哭,一路走到您这栋楼是白的,肚皮是白的,脸上有道白斑。”
老太太的左眼猛地转向蓝梦,右眼也跟着转了过来,两只眼睛终于对准了同一个目标。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小花。”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是小花?”
蓝梦不知道那只猫叫什么名字,但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手猛地抓住了蓝梦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蓝梦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一把老虎钳钳住了。
“你看到小花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像哨子,“小花还活着?小花在哪里?你带我去看它,快带我去看它!”
蓝梦忍着疼,没有挣开,而是侧头看了一眼猫灵。猫灵蹲在她肩膀上,表情很复杂——它看到了什么蓝梦看不到的东西。
“蓝梦。”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老太太的灵体有一个缺口。不是外伤,是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像挖西瓜一样。挖走的那块东西在她的灵体上留下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的形状……是猫爪印。”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太太,您先别激动。”蓝梦把另一只手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让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腕,“那只猫我看到了,但它不是活猫,是猫灵。它是来报恩的。”
老太太愣住了。
她的左眼又开始往外飘,右眼也跟了过去,两只眼睛像两个不听指挥的士兵,各看各的方向。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报恩。”老太太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它为什么要给我报恩?”
蓝梦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她没有关门,门大敞着,像是在说“你要进就进吧”。
蓝梦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四十来平。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水已经黑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肥皂味。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子里装满空塑料瓶,蓝梦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袋,码得整整齐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折叠桌旁边的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相框装裱的,是直接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的,一张挨一张,从墙根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面照片做的壁纸。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只猫——黑猫、白猫、橘猫、狸花猫、三花猫、玳瑁猫,各种各样的猫,在不同的场景里:有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的蹲在饭碗前埋头吃饭,有的缩在纸箱里只露出一条尾巴,有的一边被摸头一边眯着眼睛打呼噜。
照片里的猫都是同一只。
不,不对。蓝梦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些照片里的猫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它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绿色的,都是那种很清澈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翡翠一样的绿色。而且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最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二十年的跨度,不同毛色、不同花型、不同体型的猫,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蓝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只黑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门槛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这些猫。”蓝梦指着墙上的照片,“都是同一只猫?”
老太太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水杯是搪瓷的,杯身印着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样,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她把一杯放在蓝梦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不是同一只。”老太太说,声音很平静,“是同一只猫的灵魂,换了二十次身体。”
蓝梦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二十年前,我在街上捡到一只猫。”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墙上最旧的那张照片上——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趴在窗台上,眼睛半眯着,“一只快死的猫,被车撞了,后腿断了,肠子都露出来了。我把它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说救不了了,让我给它安乐死。我没同意。”
“我叫了辆三轮车,把它拉回了家。”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不急不躁,但每一句话都带着重量,“我用缝衣服的针给它缝了伤口,用竹片给它夹了断腿,用人吃的阿莫西林给它消炎。它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我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它,跟它说话。”
“一个月后,它好了。”
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指甲在黑漆漆的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它好了以后就开始报恩。”老太太说,“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已经把前一天晚上我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了。我出门买菜,它跟在后面,像一条狗一样,我跟别人吵架,它就冲别人哈气。我生病躺在床上,它就趴在我胸口上,用它的体温给我取暖,趴到我的烧退了才下来。”
“一年后它死了。”老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老死的,自然死亡,不痛苦。死的那天晚上,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就把脑袋枕在我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我把它埋在了楼下那棵梧桐树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听到了猫叫。”
老太太的左眼又开始往外飘了,但她没有去管它,任由那只眼睛看着墙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一只小黑猫。”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蹲在单元门口,冲我叫。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和我那只死去的橘猫一模一样的绿色。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用头蹭我的下巴,那个力度、那个角度、那个频率,和我的橘猫一模一样。”
“那不是另一只猫。”老太太的目光终于回到了蓝梦脸上,“是它回来了。”
蓝梦放下了水杯,杯里的水一口都没喝,但她手里全是汗。
“然后呢?”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不到也听不到猫灵,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猫灵蹲着的位置——那只半透明的虎纹猫灵所在的地方。
“然后它就一直回来了。”老太太说,目光穿过猫灵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每一只都是它的转世,每一只都是被遗弃的、被虐待的、快要死的流浪猫,每一只都长着不一样的外表,但它们都有同一双眼睛。”
“二十年,二十条命。每一条命都只有一年。”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
“每一条命只能活一年?”她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橘猫活了一年零三个月,黑猫活了十一个月,白猫活了十个月,后面越来越短。三个月前死的那只,是第二十只,一只三花猫,活了不到五个月。它在床上吐了两天血,最后一口血吐在了我的掌心里,和第一只橘猫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
“它是回来报恩的,但它每转世一次,就要消耗它灵体的一部分。二十次轮回,二十次生老病死,它的灵体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次它死的时候,血吐在这里。血是凉的,但它舔我的手的时候,舌头是热的。”
“那它现在呢?”蓝梦问,“它现在是第二十一只?”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只有着白色袜子、白色肚皮、白色脸斑的黑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槛上走进了屋里。它蹲在老太太脚边,仰着头看着老太太,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
老太太看不到它。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黑白猫伸出了头,用它那半透明的、灵体状态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老太太的手掌。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
“它来了,对不对?”她的声音终于碎掉了,“它就在这个屋子里。”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是”,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老太太可能一直都知道、但从没说过的事。
“您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它。”蓝梦的声音很轻,“您说得对,它不是来报恩的。它是来续命的。您活不了这么久的。”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
蓝梦继续说:“那只橘猫活了一年三个月,您从那时候开始,身体是不是就没再老过?您今年多大了?看着像七十多,但您的眼睛、您的手、您的骨密度,不像七十多的人。您被什么东西续着命,续了二十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墙上那些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面镜子,每一张都映出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面孔。
“我今年九十一了。”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女儿活着的话,今年六十七。我外孙活着的话,今年四十一。我重外孙活着的话,今年十六。”
蓝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呢?”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伸出手,从墙上揭下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最角落里,很小,被其他照片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照片递给蓝梦。
照片上不是猫。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那个日期之后的一天,就是蓝梦在老太太讲述里听到的那只橘猫被车撞了、然后被老太太救起的日子。
“这是谁?”蓝梦问。
老太太看着她,左眼和右眼终于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同时对准了蓝梦的脸。
“我女儿。”老太太说,“我女儿捡到的那只橘猫。”
蓝梦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我女儿在路上看到了那只被车撞了的橘猫,她把它抱回了家。”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她给它缝伤口、接断骨、喂消炎药。她照顾了它一个月,然后我女儿先死了。”
“我女儿死于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二十三天。”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那只橘猫在我女儿死后第七天,也死了。它没有病,它就是在睡觉的时候,心脏突然停了。兽医说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缺陷,但我知道不是。它是在我女儿死的那天晚上,就把自己的命续给了我女儿。我女儿多活了二十三天,那是那只橘猫从自己的命里挤出来的。”
“然后它死了,然后又回来了。以另一只猫的样子,回到了我这里。”老太太的声音终于碎了,“它以为它把命续给了我女儿,但我女儿还是死了。所以它要把命续给我,它以为续给我就能弥补我失去女儿的痛苦。它不知道我要的不是续命,我要的只是它好好的。”
黑白猫蹲在老太太脚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眼泪,是光。墨绿色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光,一滴一滴地从它的眼睛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
猫灵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黑白猫面前,蹲下来,和它面对面。
“你续了二十次命。”猫灵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次转世,你都在把你的灵体分给这个老太太。二十次分下来,你的灵体已经快没了。你现在这个形态,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你会变成一颗猫丹,嵌进老太太的身体里。然后你会慢慢消失,而她会长生不老。”
黑白猫抬起绿色的眼睛,看了猫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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