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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猫灵报恩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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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灵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二十年的执念,二十次生离死别,二十次以不同的面孔回到同一个人的身边,每一次都在消耗自己,每一次都在缩短自己的寿命,但它从来没有犹豫过。

因为它欠她一条命。

不是老太太的命,是老太太女儿的命。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从马路上捡起一只浑身是血的橘猫的年轻女人。她在它的生命里只存在了不到两个月,但那两个月是它作为一只猫所能经历的最好的时光。

所以它要还。

拿自己的命还,拿自己的转世还,拿自己灵体上的每一片碎屑还。还不完就一直还,还不清就一直还,还到自己变成一颗没有意识的猫丹、嵌进老太太的心脏里、然后被人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猫灵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按在了黑白猫的额头上。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爪子蔓延到黑白猫的全身,像给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盖上了一层毯子。黑白猫的身体猛地一震,那种不断从眼睛里淌出的墨绿色光芒骤然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像烛光一样的橘黄色。

“你在干什么?”蓝梦蹲下来,按住猫灵的背。

“分给它一点灵力。”猫灵的声音有点吃力,“不多,就够它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是下一个满月。满月之夜,阴阳两界的通道会打开一条缝,如果它愿意的话,可以从那条缝里走进去,进入轮回,重新投胎。不是以猫的身份,是以任何它想成为的身份。”

“但它得自己选择。”猫灵收回爪子,身体透明了一大截,像一块被水冲淡了的颜料,“它不是欠了那家人的命,它是被那家人爱过。欠命可以用还来抵消,被爱过抵消不了,因为爱不是债,是礼物。礼物不需要还,只需要收下。”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人抢走了糖的三岁小孩,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个哭声在凌晨四点的老居民楼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黑白猫走到老太太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老太太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蹲了下来,两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手碰到了黑白猫的灵体。

黑白猫没有躲,它用力地把自己的头往老太太手心里顶,顶得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老太太的手穿过了它半透明的身体,但在穿过的那一瞬间,她的掌心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盏灯。

她感觉到了。

“小花。”她叫了一声。

黑白猫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灵体剧烈地闪烁起来,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实体。它的毛色不再是黑白两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断变化的颜色——从橘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三花,从三花变成狸花,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墙上某一张照片里的某一只猫。

二十种颜色,二十条命,同一个灵魂。

蓝梦看着这个画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声。

猫灵回头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老太太九十一了都没你哭得这么难看。”

蓝梦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也不嫌弃自己的袖子,又擦了一把。

“闭嘴。”她鼻音重得像感冒了,“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凌晨四点的室内,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黑白猫从老太太手心里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蓝梦和猫灵。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眼神,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刚被点燃的火柴一样的光。

它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蓝梦感觉到一阵温和的、像春天下午阳光一样的暖流从手腕蔓延到全身,之前被白水晶串珠碎掉之后一直空荡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指尖。

“它把最后的灵力分给你了。”猫灵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不是报恩,是拜托。它在拜托你,帮它照顾这个老太太。三天之后,它要走的时候,能走得安心一点。”

蓝梦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银色的纹路,纹路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极小的、被藏在她皮肤底下的星星。

“三天后,我带老太太去送它。”蓝梦的声音有点哑,“它在哪进轮回?”

猫灵想了想:“满月之夜,阴阳两界的通道会在水边打开。最好是流动的水,河、江、海都行。这座城市东边有一条河,叫浔河,从老城区穿过去,一直流到东海。那条河上的桥看门的,打个招呼就行。”

“你认识阴司看门的?”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猫灵用爪子抹了抹脸,表情有点心虚:“上次帮狗续命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头,姓孟,不是孟婆的孟,就是姓孟。他欠我一顿酒。”

“你一个猫灵,拿什么请他喝酒?”

“我告诉他哪里的供品最好偷。”

蓝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追问这个问题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荒诞的笑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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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农历七月十五,满月。

蓝梦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老太太家,帮老太太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新的布鞋。老太太的脚很小,只有三十四码,蓝梦跑遍了整条街才在一家老鞋店里找到最后一双三十四码的布鞋。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让蓝梦帮她系鞋带。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蓝梦蹲在她面前,一根一根地系鞋带,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完了左边系右边,系完了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别紧张。”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都九十一了,什么没见过。生离死别,见一次少一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蓝梦把手从鞋带上拿开,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出了门。

楼下,那只黑白猫已经在了。它蹲在单元门口,身体比三天前透明了不少,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对面楼的墙砖。但它蹲得很稳,尾巴绕在脚边,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今天它的毛色变了。不是黑白花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银白色的、和猫灵很像的颜色。不是因为猫灵的灵力,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最后那点灵力全集中在了皮毛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崭新的、从未受过伤的、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小猫。

老太太看不到它,但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蓝梦说:“嗯,就在您脚边,蹲着呢。”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好看——九十一岁的老太太,牙齿只剩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浔河离老太太家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蓝梦扶着老太太慢慢地走,猫灵走在前面,黑白猫走在老太太脚边。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头顶上,像一盏被人忘在了天上的路灯。

走到浔河桥上的时候,桥下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白色的衬衫,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不多,头发漆黑,不像是这个岁数该有的发色。他的左手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只有一团幽幽的蓝光在飘。

“来了?”老头看到猫灵,咧嘴笑了,“你小子还真没骗我,这顿酒我记下了。”

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老头面前,前腿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孟叔,这只猫的事我跟您说过。它想进轮回,投胎成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做猫了。二十年的猫命,够了。”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黑白猫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它的灵体已经不完整了。”老头说,“二十次转世,每一次都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给了别人。剩下来的这点,就算是进了轮回,投胎出来也是个残缺的。缺胳膊少腿,或者缺心眼,或者缺在别的地方。”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蓝梦赶紧扶住她。

“那它不进轮回了。”老太太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它就留在我身边,当一只野猫,走到哪跟到哪,我看不到它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就行。”

老头看着老太太,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留不住的。”他说,“它的灵体已经快散了。不进轮回,三天后它就是一颗猫丹,嵌进你的身体里。然后你会长生不老,但它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黑白猫从老太太脚边走了出来,走到桥栏杆旁边,站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先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蓝梦,最后看了看猫灵。它的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雾散了之后露出来的星星。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它转过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后腿弯曲,前腿伸直,把整个身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和猫灵上次在老太太面前做的姿势一模一样——猫界最高的礼节,三拜九叩。

但它叩的不是老太太。

它叩的是老太太身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蓝梦顺着它叩拜的方向看过去——老太太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比黑白猫还要透明,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了。

老太太的女儿。

她来了。她一直没走,从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就在这个世界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归处。但她没有去投胎,因为她放心不下一个人——她的母亲。

而现在,她的母亲身边有了一只愿意用二十条命去换她多活一天的黑白猫,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妈。”麻花辫女人的嘴没有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太太的耳朵里,“我跟它一起走。它替我照顾了你二十年,我替它照顾它的后半程。轮回路上有个伴,不孤单。”

老太太的腿再也撑不住了,她跪了下去,跪在浔河桥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双手撑着地,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更让人心碎。

黑白猫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麻花辫女人面前,仰头看着她。麻花辫女人蹲下来,伸出手,黑白猫跳进了她的怀里。

它又变回了那只橘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半眯着的小猫。

二十年前的样子。

麻花辫女人抱着它,站在桥栏杆旁边,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平静。

“妈,我走了。”她说,“您好好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把命续给了您,是因为您的命本来就是您自己的。”

说完这句话,她和怀里的橘猫一起,化成了一阵风。

不是走,不是飞,不是消散。是化成了一阵风,从浔河桥上吹过去,吹到了河面上,吹起了几圈涟漪,然后和河水一起,朝着东海的方向流去。

老头拎着蓝光灯笼,站在桥栏杆旁边,目送着那阵风远去。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酒不错。”他说。

猫灵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那能走吗?”

“能走。”老头把酒壶盖拧上,塞回口袋,“我在这条河上守了四百年,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东西走得这么轻巧。不哭不闹,不拖不拽,说走就走。比你们这些活人强多了。”

他看了蓝梦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老太太一眼,最后看了猫灵一眼,笑了一下,拎着灯笼转身走了。走了三步,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消散在了月光里,只剩下那盏蓝光灯笼还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也熄灭了。

蓝梦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老太太的膝盖磕破了皮,血从裤腿上渗出来,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紧紧地攥着蓝梦的手。

“它走了?”她问。

“走了。”蓝梦说。

“和我女儿一起走的?”

“嗯。”

老太太松开蓝梦的手,转过身,走到桥栏杆旁边,面朝浔河,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像给她戴上了一顶银色的王冠。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很轻很轻的,从东边吹来,吹过桥面,吹过老太太的白发,吹过蓝梦的脸,然后消失了。

猫灵蹲在桥栏杆上,看着那阵风消失的方向,尾巴慢慢地摆。

“第三百四十二件善事。”它说,声音很轻,“帮一只猫找到了回家的路,不是一个人回的家。”

蓝梦扶着老太太慢慢走下桥,走回柳巷,走回那栋老居民楼。老太太在单元门口停下来,蹲下身,手指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按了一个梅花形的爪印在那个位置。

“它以后还会回来吗?”老太太问。

蓝梦想了想说:“如果它在这世上还有放不下的人,它就会回来。但您已经把它放下了,所以它不需要回来了。”

老太太直起腰,看着蓝梦,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光。

“那我就不放。”她说,“我就天天蹲在这里等它。等不到就明天等,明天等不到就后天等。等到我再老一点,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这里等。等到我死了,就在棺材里等。”

蓝梦的眼眶又红了。

猫灵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走到老太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老太太的小腿。老太太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这次没有蹲下去摸索,而是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小花。”

猫灵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只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它张着嘴,瞪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蓝梦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

原来认错猫的感觉,不管是人是猫,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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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占卜店的路上,蓝梦和猫灵谁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蓝梦的影子又长又直,猫灵的影子又小又圆,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像一大一小两枚被风吹在一起的树叶。

走到占卜店门口的时候,蓝梦发现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报纸包着的包裹,报纸外面用红色的毛线打了个蝴蝶结。她蹲下来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双布鞋,三十四码,和老太太今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鞋盒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谢谢你带我去送小花。这双鞋是新买的,我穿不下了,给你穿。”

蓝梦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磨损,确实是新的。但鞋垫上有一个淡淡的、梅花形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踩了一脚。

猫灵跳到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梅花印记,看了很久。

“蓝梦。”

“嗯。”

“你说那只猫和老太太的女儿,现在到哪了?”

蓝梦把布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推开了占卜店的门。

“到了该到的地方了。”她说,“一个不用报恩、不用还债、不用把爱当成负担的地方。”

猫灵跳上柜台,蹲在花花那张画的旁边,尾巴绕在脚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抽屉里,第三百四十二颗星尘安安静静地躺着。它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银白,不是金黄,不是米黄,不是暖黄,不是透明,而是一种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清清浅浅的银蓝色。

猫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那颗星尘,又闭上了。

还有二十三颗。

它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了今天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呼噜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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