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人头祭群山(1/2)
腊月二十七的清晨,肆虐了三日的风雪终于在大洪山腹地敛了势头。
青峰山巅的残雪在料峭寒风中簌簌发抖,像极了昨夜未散的亡魂在低声啜泣。
主峰西侧那道被炮弹劈开的深谷里,积冰与断裂的松柏交错堆叠,阳光投下去时,只映出一片森然的暗绿。
东南方向的鹰嘴崖上,几株倔强的迎客松斜斜探出身,枝桠上挂满了冰棱,风过时叮咚作响,倒像是谁在山坳里敲着残破的铜铃。
天边已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从鱼鳞状的云层缝隙里漫出来,像极了漫山遍野未曾干涸的血。
朝阳奋力挣脱云层的刹那,万道金光泼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将每一个挺立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
山脚下的云雾尚未散尽,如一条乳白色的带子缠绕在群峰腰间,让青峰山更显孤高。
周莽站在峰顶那块被炮火熏得焦黑的巨石旁,凛冽的山风扯着他破烂的军装,露出里面渗着暗红血渍的棉絮。
他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肩——那里的枪伤昨夜又裂开了,此刻被寒风一吹,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眼神里的狠厉压过了痛楚)他双手用力,将松井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挂上了峰顶残存的旗杆。
那旗杆曾是青峰山阵地的军旗杆,木质的杆身布满了蜂窝状的弹孔,距顶端三尺处被炮弹片削去了半边,却依旧倔强地指向苍穹。
人头悬在半空,额角的弹洞还凝着黑紫色的血痂,双眼圆睁着望向山下,仿佛还在贪恋着他未竟的侵略梦。
山风拂过,人头轻轻晃动,脖颈处断裂的皮肉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决绝。
旗杆下方,三百二十七个人,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在雪地里站成了方阵。
新七连的六十三名弟兄列在最前排,三排长赵疙瘩左脸缠着浸血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旗杆顶端,嘴角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心里反复念叨着被鬼子炸死的通信兵小马,那孩子才十五,昨天还给他递过一块冻硬的红薯)。
队伍右侧,李家岩的百姓们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瑟缩在寒风里。
李老汉佝偻的背脊此刻竟也舒展了些,他左手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他连夜为兵爷们蒸的野菜团子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想起凌晨摸黑在灶台前忙活时,灶膛火光映着老伴儿哭红的眼,她说明天要是打起来,就把家里最后一坛咸菜也送来)。
他身后的二柱子,那个平日里总爱跟在队伍后捡拾弹壳的半大少年,
此刻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冻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闹,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还有那些陆续从山林里收拢来的一四九师、一六一师、一六二师的残部,他们挤在队伍左侧,衣衫褴褛得像群叫花子。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把空荡的袖管塞进腰带里,用仅剩的右手按住腰间的手榴弹,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弹体。
(心里盘算着要是鬼子冲上来,就拉响最后一颗弹,跟他们同归于尽)。
更有甚者连鞋子都没了,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冻裂的脚底渗出血珠,
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却没有一人挪动分毫,仿佛脚下的刺骨寒冷,远不及心里的仇恨来得滚烫。
周莽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看见新七连的文书小吴在偷偷抹泪,那孩子昨天还在哭着找他牺牲的哥哥;
看见李家岩的王寡妇把怀里的婴儿裹得更紧,那孩子的爹是上个月为掩护乡亲转移被鬼子枪杀的;
看见一六一师那个不知名的营长,正用袖口擦拭着冻在眼角的冰碴,那冰碴底下,是未干的泪。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最后都化作一股灼热的火气往头顶冲)。
他缓缓摘下头上那顶磨得发亮的军帽,露出被硝烟熏黑的头发,发间还沾着几星草屑。
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的清冽,有松柴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属于袍泽与敌人的,早已在这大洪山的风里纠缠不清,融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味道。
“陈山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在山谷间回荡。
站在队伍前排的一个瘦高汉子闻声一震,那是陈山虎的同乡,此刻正替牺牲的连长扛着那杆断了半截的连旗
(指节猛地收紧,旗杆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仿佛又听见了陈连长冲锋时那声震耳的“跟我上”)。
“狗娃弟兄!所有埋骨在这大洪山的川军袍泽们!”
人群里,有人肩膀轻轻一颤。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士兵,手紧紧攥着怀里半截断裂的刺刀,指腹深深嵌进刀刃的缺口里。
那是他从青峰山上牺牲的同乡手里抢回来的,此刻刀柄上仿佛还留着同乡最后的体温。
(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闪过同乡被炮弹掀飞的瞬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连长说过,川军的眼泪要往肚子里咽)。
“还有李家岩被鬼子杀害的乡亲们,所有在这山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冤魂!”
周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今天,我们把松井的狗头挂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那悬在风中的人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给你们的祭礼!是川军欠你们的,今天,先还上这一笔!”
风似乎更烈了,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角,也吹动了无声的哽咽。
李老汉浑浊的眼睛里,老泪再次滚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他想起了被鬼子挑在刺刀上的小孙子,那孩子临死前还在喊“爷爷”;
想起了被大火吞噬的老屋,房梁塌下来时,还压着他攒了一辈子的几担谷子。
(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那块最痛的疤被狠狠烫了一下,烫得他既想哭,又想笑)。
此刻,那悬着的人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着他心里最深的疤,也烫出了一股报仇雪恨的痛快。
“你们没白死!”周莽的声音愈发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碎钢牙的狠劲,
他向前跨出一步,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你们用命守住的大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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