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长岗坡血战(上)(2/2)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石头,这娃才十五,是补充连临时分到一营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却把步枪抱得紧紧的,枪管上还缠着他娘给绣的红布条,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暖意,在硝烟里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补充连原本有五十多个娃,昨夜刚从后方调上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对战场的懵懂,现在西头的乱石岗怕是已经吃紧了,那里的工事最薄弱,经不起这么炸。
“周叔,”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俺昨儿夜里梦见俺娘了,她给俺煮了一大碗汤圆,芝麻馅的,甜得很……俺还没来得及说俺想她……”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使劲眨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阵地上掉眼泪会被笑话,也会泄了气。
周莽拍了拍他的背,手刚伸过去就觉得不对——
石头的棉袄后背早就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板结的棉絮,黑一块黄一块,风一吹就往里钻,
这娃的背在发抖,不是吓的,是冻的,身上烫得吓人,怕是早就冻得发了烧。
他把自己那件稍微厚实点的破军大衣脱下来,往石头身上一裹,大衣前襟还留着上次战斗时的枪眼,边缘处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能挡住些风雪:
“穿上。等把鬼子打跑了,回四川,叔请你吃汤圆,芝麻馅、花生馅,管够,让你娘也一起来,咱热热闹闹过个年。”
石头眼圈一红,把大衣往周莽推:“叔,你穿,你是排长,还要带弟兄们打仗……俺年轻,扛冻!”
他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推搡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让你穿就穿!”周莽吼了一声,声音却不凶,带着点沙哑,像是怕吓着他,
“咱川军的娃,冻死也不能孬死!待会儿鬼子上来,你就照着瞄准镜里的黄皮狗打,准没错!记住了,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吃汤圆呢!”
炮火足足炸了一个时辰,阵地上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埋下半个人,小的像筛子眼,像是被老天爷用拳头砸过,又被脚狠狠碾过。
二营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线杆倒在地上,电线被弹片割成了一截截,缠在冻土上。派出去的通信兵刚爬出战壕没几步,就被炮弹掀起来的气浪卷得没了踪影,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鹰嘴崖那边偶尔传来重机枪的零星声响,“哒哒哒”的,像是在喘着粗气,想必三营的弟兄还在苦撑,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弟兄们缩在掩体后,听着炮弹呼啸,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有人用手死死捂着耳朵,有人却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的雾,像是要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川江号子》,调子跑了八百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开始是一个人,声音微弱,
后来东头西头都有人跟着哼,调子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混着炮弹的轰鸣,倒像是在跟老天爷叫板,跟那些呼啸的炮弹较劲。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号声穿透了炮声——
是日军的冲锋号,“嘀嘀嗒嗒”的,又急又促,像狼嗥,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号声一响,炮火立刻就往坡后延伸,“轰隆轰隆”的,显然是想压制预备队,不让他们往前增援。
周莽猛地直起身,扒着战壕边缘往前方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
浓雾里,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涌了上来,像翻涌的潮水,一眼望不到头,头上的钢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看那架势,至少是一个联队的兵力,分三路扑向鹰嘴崖、正面缓坡和乱石岗,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
十二辆装甲车在正面开路,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啃噬人的骨头,又像是在宣告死亡的来临,车头上的探照灯刺破雾气,在阵地上扫来扫去,照亮了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工事和冻硬的土地。
日军士兵端着步枪,踩着雪,一步步逼近,皮靴踩在冰上的“咯吱”声、刺刀碰撞的“哐当”声、
还有他们叽里呱啦的叫喊声,汇成一片让人心里发毛的声浪,朝着阵地压过来,仿佛要把这道防线彻底冲垮。
“一营!进入前沿阵地!”周莽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抓起身边的三八大盖,枪身冰凉,却被他攥得发烫,指节都泛白了。
他扭头对通信员喊:“告诉各连,稳住!沉住气!等鬼子进了三十米,听我命令再开火!谁也不许先开枪,浪费子弹!”
弟兄们纷纷从第二道战壕爬出来,猫着腰往前沿跑,冰碴子被踩得飞溅,落在裤腿上,很快就冻住了。
王胡子扛起轻机枪,往被炸断的松树后一蹲,枪管稳稳架在树桩上,他眯着眼,瞄准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
重机枪手把枪管架在被炸塌的战壕残壁上,枪身因为冰冷而有些滑,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紧紧握住,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榴弹被一只只冻得通红的手攥紧,引线露在外面,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有人还在手里来回搓着,想让冻僵的手指灵活些,掌心的温度融化了手榴弹上的薄冰,又很快结了层霜。
风更紧了,卷着硝烟和雪沫,刮过每个人的脸,像刀子在割。
远处的装甲车越来越近,车身上的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眼得很,让人心里一阵发堵。
西头的乱石岗方向已经响起了枪声,“砰砰”的,断断续续,想必补充连的新兵们已经跟鬼子交上火了,枪声稀稀拉拉的,听得周莽心里揪紧,那些娃们,怕是撑不住了。
周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生疼,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看着身边的弟兄,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看着远处涌来的敌人,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四川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却像是能闻到家里灶台上的腊肉香,能听到老娘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今儿个,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长岗坡守住!周莽在心里默念着,握紧了手里的枪。
这坡后是千百万的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他们这些川军子弟,背井离乡,就是为了挡住这些豺狼,护住身后的家国,哪怕是用血肉之躯,也要筑起一道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