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验明正身(1/1)
赵氏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捻着一方绣帕,眉眼间尽是精明刻薄,嘴上更是半分情面不留:“你傻了吧,那鲥鱼乃是江南皇贡,每年汛期一至,自有地方官员循例督办,快马加鞭送往玉京。且不说松江水域压根不产鲥鱼,就算是侥幸寻得几条,这炎炎夏日,想要千里保鲜送至京城,根本是痴人说梦,平白惹人笑话!”
钱士升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着妻子这番话,心头先是猛地一惊,脑中飞速盘算起来。可转念之间,他反倒狠狠打定了主意,越是旁人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事,越是艰险难办的差事,才越能在圣上面前显出自己的忠心与能耐,若是轻易便能做成,又怎能让圣上牢牢记住自己这份心意?这一步险棋,他非走不可。
赵氏抬眼瞥了瞥丈夫阴晴不定的神色,夫妻多年,她怎会不知钱士升心中那点争功的心思,当即又出言厉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说你傻你还真往傻里钻,非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费心费力送什么鲥鱼!依我看,与其送这转瞬即逝的口腹之物,你还不如精心挑选几个绝色美女送入宫中。当初圣上微服途经此地,不就一眼看上了我身边的芍药?那鲥鱼再好,也不过是换得陛下一时口腹之欲,吃过便忘了。可美女不一样,若是入了圣上的眼,得了圣宠,怀上龙裔,将来若是孩子有出息,被立为太子,你我便是未来太子的外戚,荣华富贵、家族荣光,哪一样不比送几条鱼来得实在?”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钱士升耳边,他吓得脸色煞白,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捂住赵氏的嘴,压低声音急声呵斥,声音都在发颤:“嘘!!!你疯了不成!”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无外人偷听,才稍稍松了松手,依旧满脸惊惧:“这种妄议皇嗣、触碰皇家大忌的话你也敢随口乱说,别说你不敢再提,便是我听了都觉心惊肉跳,若是走漏半分风声,咱们全家都得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赵氏却丝毫不惧,用力掰开钱士升按在自己嘴上的手,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争辩,索性转身和衣躺到床上,拉过锦被自顾自睡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钱士升站在原地,看着妻子毫无顾忌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只得独自在屋内来回踱步,细细思忖着赵氏方才的话。他心里清楚,妻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他攥紧了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哪条路,他都要为自己的仕途赌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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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千里之外的青州城内,暮色沉沉,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城池。
奔波搜寻了整整一日的孙荣,拖着满身疲惫与尘土回到东厂驻青州驿馆,周身满是风尘仆仆的倦意,脸色更是凝重无比。当值守的内侍告知他,栗嵩至今仍在正厅等候,未曾歇息时,孙荣心头顿时一沉,脸上露出难色,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入正厅复命。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得屋内气氛压抑。栗嵩端坐在主位上,双目紧闭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透着几分阴鸷,一眼便瞧见孙荣站在阶下,神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冷声开口:“磨磨蹭蹭做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在咱家面前扭捏作态!”
孙荣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隐瞒,沉声回道:“回禀督公,衡王的尸首,早已被陈增先行转交至王昺总兵手中,而且王总兵已经亲自验明正身,确认尸首确系衡王本人无误。”
原本孙荣以为,栗嵩得知此事,定会勃然大怒,毕竟衡王之事乃是陛下亲自交办的要务,如今被王昺抢先一步,无疑是抢了东厂的差事。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栗嵩脸上并无半分怒色,只是指尖敲击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淡淡追问了一句:“还有呢?一并说来。”
孙荣心中愈发忐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属下奉督公之命,带人在城内搜寻了整整一日,原本已经打探到,青州城中有一户百姓名唤沈策,其妻沈氏生得容貌绝色、风姿绰约,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可等属下带人赶至其住处时,那沈氏早已消失不见,沈家为被灭了门,相必是被陈增派人强行抢走,秘密藏了起来,属下多方打探,也未能寻到其藏身之处。”
栗嵩听罢,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戾气,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陈增!又是他!”
他笑着笑着,周身的寒意愈发浓烈,笑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向孙荣,眼神幽深难测,忽然问出一句:“那沈氏品性如何?性子是温顺还是刚烈?”
孙荣先是一愣,眼中满是疑惑,显然没明白督公为何突然问及沈氏的性子。
栗嵩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让孙荣退下,独自坐在烛火下,眼底翻涌着算计的光芒。陈增处处与他作对,抢功夺人,这笔账,他迟早要好好算,而这沈氏,或许便是最好的棋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昺便命人备好一切,将栗嵩请来停放衡王尸首的偏院,准备带着他重新核验衡王尸首,确认无误后,便可联名草拟奏折,快马送往玉京,向圣上交代青州叛乱善后事宜。
偏院之内,棺木敞开,衡王的尸首静静躺在其中,脖颈处一道清晰的淤痕格外刺眼。栗嵩站在棺木旁,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脖颈上的致命淤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疏离又刻薄:“既然王总兵已经亲自核验完毕,确认无误,那日后面圣复命之时,便劳烦王总兵亲自向圣上禀报详情吧。咱家身负圣上交办的其他差事,不便在此久留,若无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目光凌厉如刀,狠狠瞪了一旁站着的陈增一眼,眼中满是怨毒与警告。可陈增却丝毫不惧,反倒抬着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洋洋的神色,全然不把栗嵩的怒意放在眼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王昺站在一旁,听着栗嵩这番不近人情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好心好意请栗嵩前来共同核验,就是为了避免事后被这阉人翻账,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说他与东厂争功,反倒被栗嵩当成了驴肝肺。他本就对这些仗着皇权作威作福的宦官没什么好感,此刻心中的厌恶之情更是翻涌而上,怒意直冲头顶。
不等王昺开口出言挽留或是质问,栗嵩早已甩袖转身,带着一众东厂随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偏院,只留下一个傲慢决绝的背影。
王昺看着栗嵩离去的方向,原本想要伸出挽留的手,瞬间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胸腔里气血翻涌,心里早已把栗嵩的祖宗十八代疯狂问候了个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旁的陈增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暗自窃喜,如今栗嵩与王昺不和,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青州乱局之中,分得更多的权势与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