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登阶梯(1/1)
当日,朝廷六百里加急旨意便送至青州军营,明黄色的圣旨摊在案头,字字铿锵,敕令王昺即刻整顿军务,交割青州城防与战后诸事,率大军班师回朝复命。
王昺接旨那一刻,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松了几分,却又瞬间被戾气笼罩。他雷厉风行地将城防守备、降兵整编、百姓安抚等事宜,尽数交接给朝廷指派的留守官员,不过半日便打理妥当,丝毫没有拖延,当即下令拔营启程。他满心都是归意,确切来说,是只想尽快逃离青州这片是非地,一想起栗嵩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傲慢,他便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恨得牙痒痒。堂堂朝廷总兵,浴血平定叛乱,反倒被一个阉人当众甩脸,这份屈辱,他回京之后必当加倍讨回,此刻只想快些回到京城,回到自己的地盘,再与栗嵩清算这笔账。
大军开拔,陈增也以献城功臣的身份,随同主力部队一同进京。他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嘴角始终扬着得意的笑意,一路都在盘算着自己的锦绣前程。如今衡王伏诛、青州归降,他的首功早已被朝廷知晓,木已成舟,即便栗嵩是东厂督公,也再动不了他分毫。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此番回京,无需再攀附任何势力,只要将手中攥着的那张王牌——沈氏,献给当今圣上,凭着圣上的喜好,必定能一举博得圣宠,彻底洗去降将的污名,重新在朝中站稳脚跟,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陈增再难安坐,立刻唤来心腹刘阿根,神色阴鸷地再三叮嘱,命他亲自去押送沈氏的马车旁值守,寸步不离地看管,千叮咛万嘱咐,说沈氏是他日后平步青云的登天梯,哪怕是看死了,也绝不能让她有半点差池,更不能让她寻了短见,若是出了纰漏,唯他是问。
刘阿根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急匆匆赶往队伍末尾的隐秘马车。他不曾察觉,身后不远处的随军杂役中,一个面容普通、神色木讷的男子,始终低着头,看似在打理行囊,实则目光如炬,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此人正是栗嵩安插在军中的东厂番子,只需寻得时机,便会将陈增的所作所为,快马传报给栗嵩。
刘阿根快步走到马车边,抬手掀开厚重的藏青色布帘,车厢内光线昏暗,却清晰映出里面的情形。沈氏被粗麻绳紧紧绑着,绳索勒进衣衫,却不见她有半分怯懦求饶之态,她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角落,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里,燃着不屈的倔强,那目光冷冽如冰,没有丝毫恐惧,反倒透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的丈夫沈策被陈增砍去头颅,扔到自己面前,这份血海深仇,她刻在骨血里,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便从未想过苟且偷生,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机会,为惨死的丈夫报仇。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低头,这份倔强,是她为夫报仇的唯一支撑。
而在沈氏身侧,坐着那日侍寝的妃嫔。刘阿根初见没有注意,再见却发现潘氏生得也美,有着秾丽明艳的五官,面若银盆,眼含秋水,鼻梁挺翘,唇色嫣红,肌肤细腻莹润,不见半点瑕疵。她梳着规整的明代灵蛇髻,鬓角仅簪一支素银梅花簪,一身素色暗纹绫罗褙子,裙摆垂顺,虽褪去了王府妃嫔的华贵钗环,却依旧自带温婉端庄的气度,眉眼间流转着柔媚却不妖冶的风情,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落难的凄楚与茫然。
陈增当初攻破衡王府时,本杀她以绝后患,可见到潘氏的那一刻,便被其绝色容颜震慑,一时竟也起了贪恋,舍不得下手,便将她一同软禁,想着日后若是能用得上,也能成为自己攀附权贵的筹码,这才留了她一条性命。
刘阿根弓着身子,仔细检查了沈氏身上的绳索,又看了看她毫无惧色的神情,确认她没有自残寻死的迹象,再转头看向一旁垂泪的潘氏,两人皆是安然无恙。他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着车厢外看守的老嬷嬷厉声交代,务必严加看管,昼夜不得松懈,若是人出了半点意外,所有人都要掉脑袋。叮嘱完毕后,他才转身离去,赶回前队向陈增复命。
车厢内重归寂静,潘氏抬眸,看向身旁始终挺直脊背的沈氏,眼中满是怜惜与同情。她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妃嫔,如今沦为阶下囚,深知这份身不由己的痛苦,可沈氏眼中的倔强与恨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带着苦涩,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同为落难女子,皆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能给旁人什么慰藉。
沈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向潘氏,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慌乱。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心中复仇的念头愈发清晰。她知道自己被送往京城,终将落入帝王之手,可她从未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靠近权力中心,找到手刃仇人的可能,为丈夫沈策,为自己破碎的家,讨回血债。
马车随着大军的行进,缓缓颠簸,车轮碾过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一个心怀血海深仇、傲骨不屈,一个身陷囹圄、凄然无助,两个女子的命运,就此纠缠在一起,随着北上的大军,一步步卷入玉京波谲云诡的权谋旋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