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淫邪咒印(2/2)
外在表现便是,李月华那具僵直的赤裸躯体,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直大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眸,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弥漫其中的痴傻与混乱,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涟漪。一直流着涎水的嘴唇,也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这变化细微至极,但一直死死盯着的李休之夫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不同于往日痴傻的茫然,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扰了你。
你全神贯注,并未在意外人的反应。以“心之壁垒”护持的灵觉为眼,以“神·万民归一功”的至正灵力为手,你如同在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悬崖上行走,耐心而精准地梳理着那些混乱的神魂丝线,加固着摇摇欲坠的本源核心。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对你精神与灵力的控制是极大的考验,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颜醴泉见状,默默从袖中取出洁净的帕子,上前一步,极其轻柔地为你拭去汗珠,眼中满是心疼与专注。
终于,当你感觉到李月华那微弱的神魂本源已被初步稳固,不再如同风中之烛般随时会熄灭时,你悬停的手掌,五指猛地一收,如同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随即向外缓缓一提、一引!
“嗯——!”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李月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娇躯剧烈地一颤!
一道比之前淡薄许多、却依旧令人望之生厌的灰黑气流,如同被强行抽离的寄生虫,自她眉心被一点点“扯”了出来!
这气流如有生命般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在你那淡金色灵力的包裹与炼化下,迅速变得稀薄,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你,也在那灰黑气流彻底消散的瞬间,捕捉到了其本源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独特的阴冷印记——那并非施咒者本人的气息,更像是一种“功法的痕迹”,冰冷、晦涩,带着某种源于古老邪门的韵味。和你之前在西南太平道见到的邪门丹药、符箓都不一样,这让你倒是有些新奇。
你缓缓收回手,悬停的掌心下,那淡淡的金光也随之敛去。院中那令人不适的压抑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李月华身体再次剧烈颤抖了一下,这次不再是痛苦,而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骤然挣脱。她一直大睁着的空洞眼睛,先是急速地眨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然后,那弥漫的痴傻与混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迷茫与恍惚,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起,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着,冰冷的夜风毫无阻隔地吹拂在她赤裸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颤抖。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月光下,那具属于少女的雪白胴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暴露在陌生的院落里,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之下(尽管你早已移开视线)!
“啊——!!!”
一声饱含了极致惊恐、羞耻、崩溃与绝望的凄厉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如此凄惨,仿佛灵魂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是谁?!为什么脱光我的衣服?!你要干什么?!”
她惊慌得质问着身前的你,想要蜷缩,想要遮挡,想要将自己埋进地里,但穴道被制,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着那僵直着近乎展览般的姿态,任由冰冷的空气和更冰冷的目光(在她看来)凌迟着她最后的尊严。
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骤然恢复清明、盛满巨大惊恐与羞愤的眸子中滚落,瞬间便浸湿了苍白的脸颊。
“我的儿啊!”
一直守在院门口、同样泪流满面的李夫人,此刻再也忍不住,哭嚎着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女儿那瑟瑟发抖的赤裸身体紧紧裹住,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李休之也是老泪纵横,既是看到女儿恢复神智的狂喜,又是想起这月余来噩梦般经历的辛酸与后怕。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你面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涕零:
“杨大人!神医!活菩萨!您对小女的再造之恩,下官……下官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啊!”
你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被母亲紧紧抱住、依旧在披风下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呜咽的李月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哭泣与混乱、直达人心的奇异力量:
“李小姐,咒术暂解,神智已复。但你神魂受损,犹需静养,切忌大喜大悲,更不可再受惊吓刺激。”
李月华的哭泣微微一滞,从母亲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惊恐、茫然、羞耻、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地看向你。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紧接着问道,语气冷静如同医者问诊:
“你既已清醒,当可回忆。在你初次发病,神智迷失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到过什么特别之地?或者,食用、饮用、佩戴过什么不同寻常之物?仔细想来,任何细微处皆不可遗漏。此乃找出施咒元凶之关键。”
李月华裹在温暖的披风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但心灵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停息。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父亲在场,陌生的男人在场,自己方才那不堪入目的模样……每一个念头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然而,你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问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溺水的窒息感,将她强行拉回了现实。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泪眼婆娑地看了看满脸期盼与焦虑的父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就是他,把自己从那个肮脏、混乱、无法自控的噩梦中拉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与后怕,努力在依旧有些混沌、疼痛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陌尘寺……去上香……为父亲祈福……
“我……我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细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是……娘亲说城外的“陌尘寺”……香火灵验,尤其保佑家宅平安,官运亨通……我……我便带了贴身的丫鬟小翠,偷偷乘了小车去的……”
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在寺里……我捐了香油钱,在观音殿前许了愿……后来,后来是一位看起来……看起来很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好像自称是寺里的知客僧,他说……他说与我有缘,请我到禅房用一杯……用一杯他们方丈亲自加持过的‘静心茶’,说是有清心明性、护佑家宅之效……我……我当时没想太多,又听说方丈是得道高僧……就……就喝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那茶……味道有点怪,有点甜,又有点涩……我喝了之后,没多久就觉得头晕,肚子也隐隐作痛……小翠扶我上车,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充满羞耻与痛苦的呜咽声,从披风下闷闷地传出来。
“陌尘寺”!静心茶!老僧!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指向清晰!
“砰!”
李休之早已听得目眦欲裂,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与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石桌上,手背瞬间破皮流血,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从牙缝里迸出嘶哑的低吼:
“陌!尘!寺!”
“好一群六根不净、丧尽天良的秃驴!竟敢将这等邪术用在本官女儿身上!本官要将你们这群淫僧贼秃,碎!尸!万!段!!”
他猛地转身,对着院门外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来人!传我命令!即刻点齐府衙三班衙役,再持我手令,去卫所调一队兵马!本官要亲自带队,踏平陌尘寺!将寺中大小秃驴,一个不留,全部锁拿归案!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封疆大吏的滔天怒火一旦燃起,便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此刻的李休之,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体统,俨然已是一头被触了逆鳞、欲要择人而噬的暴怒雄狮。
“李大人,且慢。”
就在李休之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化作血腥杀戮的命令时,你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沸腾的杀意,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让他狂怒的头脑为之一清。
李休之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你,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似乎在问“为何阻我”。
你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沉沉夜幕,看到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夜风吹拂起你额前几缕碎发,你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
“李大人,爱女遭辱,为人父者复仇心切,可以理解。”你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本官便是这西河府人士。这陌尘寺,在此地立足,怕是有上百年之久了吧?”
李休之愣了一下,不知你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但还是强压怒火,喘着气道:“是……据地方志所载,始建于前朝,香火一直颇盛。大人提及此事……”
“百年古刹,根基深厚,信众广泛。”你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深邃,“以往,寺中僧众,不过是靠着些‘菩萨保佑’、‘来世福报’的套话,收敛些香火钱,虽是无用之功,却也与人为‘善’,无伤大雅。何以短短月余,便敢行此丧心病狂、足以抄家灭族之事?将咒术用在你这位朝廷五品知府、一地父母官的千金身上?”
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李休之心头,让他沸腾的怒火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是啊……太蹊跷了!
陌尘寺那些和尚,他并非全无了解。
住持如惠,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精通世故的老僧,逢年过节,没少往知府衙门送“心意”,平时见面,也是毕恭毕敬,从未听说有什么不法之举。寺中僧众,虽未必个个清修,但也多是混口斋饭的寻常人,何来如此胆大包天、手段诡异之人?又何来动机,对他女儿下此毒手?就不怕事情败露,引来灭顶之灾?
除非……他们有所恃!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甚至,他们可能也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处!
想到此处,李休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真如此,自己贸然调兵围寺,打草惊蛇,恐怕不仅抓不到真凶,反而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甚至……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看着你平静无波的脸,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算计。方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此刻彻底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长史深沉心机与可怕冷静的敬畏。
“打草,易惊蛇。”
你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关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大人此刻调兵遣将,声势浩大而去,或许能杀几个微不足道的喽啰,出一时恶气。但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恐怕早已闻风远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污水泼到大人身上。届时,大人不仅报仇无望,恐怕自身也难保。”
你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
“此事,既然让本官遇上,又牵扯到本官故里,更用上了这等下作阴毒的咒术……本官,倒有了些兴趣。”
你的目光转向依旧伏在李夫人怀中低声啜泣、浑身发抖的李月华,那目光中并无多少温度,却带着一种审视与决断:
“李小姐神魂受创,那杯‘静心茶’中的咒力虽已被我拔除大半,然其根植颇深,恐有伤神魂,需得好生静养些时日,方可彻底恢复。”
看着眼前这位因极度羞耻与恐惧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若非母亲和丫鬟搀扶几乎无法站立的少女,你心中那股对陌尘寺的探究之意,反而沉淀下来,如同投入沸水的坚冰,外表的热度褪去,内里却是更冷硬、更清醒的意志。
事情牵扯到邪咒,牵扯到一位知府千金,其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目的与更大的网络。在敌情未明、虚实不知的情况下,贸然调动官府力量,大张旗鼓地强攻,绝非明智之举。那非但不能犁庭扫穴,反而可能惊动真正的幕后黑手,令其断尾求生,将线索彻底掩埋于混乱之中。打草惊蛇,智者不为。
更何况,你还记得对恩师康济国的承诺。既然答应了,便需即刻履行,不容拖延。一诺既出,重于千钧,方是你杨仪的行事准则。
心念既定,你不再犹豫。抬手,隔空虚点,几道柔和却精准的指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李月华周身几处大穴,解开了方才为施术方便而设下的禁制。
“嗯……”李月华闷哼一声,僵直的身体骤然一软,若非身后丫鬟早有准备,拼力搀扶,已然瘫倒在地。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浑身冷汗涔涔,虚弱得连站立都需依靠旁人。
你转过身,不再看那犹自沉浸在羞耻与惊惶中的少女,目光平静地投向一旁早已将你奉若神明、眼神中混杂着感激、敬畏与无限期盼的李休之。
“陌尘寺之事,关乎邪祟,非同小可,不可操之过急。”你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本官既已插手,便会一管到底。明日,本官会与内子,亲自往陌尘寺走上一遭,探一探虚实。”
“内子”二字,从你口中自然流出,让一直安静侍立在你身侧的颜醴泉,心尖微微一颤,脸颊悄然飞上两抹红晕,如同雪地寒梅初绽。
你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李休之那张瞬间变得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脸,话锋平稳地一转:
“至于眼下,尚有闲暇。李大人,不妨先将本官恩师康济国先生家中子婿的调令一事,先行办理妥当。此乃私谊,却也是本官对恩师的一个交代。”
“是!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立刻就去办!”
李休之如梦初醒,点头如小鸡啄米,对你先处理“私事”、再图“公事”的安排,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觉得你这位“杨大人”处事周全,重情守诺,更增信赖与敬畏。在他想来,能先将这等“小事”办妥,正说明你对他所求之事(救治女儿、探查陌尘寺)有着绝对的把握和掌控。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也顾不上安抚犹在哭泣的女儿,立刻高声唤来一直候在院外、同样忐忑不安的心腹师爷。三人移至旁边稍显整洁的厢房,李休之亲自口述,师爷研墨铺纸,以最快的速度,拟定了三份格式严谨的调任文书。
文书内容简洁明了:兹有西河府法曹典史康自省、府衙书办康自立、白身詹寻茂三人,因“才具可用,勤勉有加”,着即调任安东府知府衙门,听候差遣任用。薪俸品秩,暂参照原职或相应标准。
这种跨州府的平级调动,在吏部规章中手续繁杂,需经层层报批,往返公文耗时数月乃至经年,且若无特殊缘由或强力人脉,几无可能成功。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直接调到朝廷无法掌控的关外安东府。在那地方你这位“燕王府长史”说话,自然比吏部调令顶用得多,难道安东府衙那位陈知府敢不收燕王府‘推荐’来的三人,驳了这位杨长史的面子?
师爷笔走龙蛇,以馆阁体将三份文书誊写得清清楚楚,墨迹淋漓。李休之接过,又亲自从怀中取出那方用锦囊仔细收着的、代表着西河府最高行政权力的铜质知府官印,呵了口气,在印泥上蘸得饱满,然后,手腕沉稳地、重重地,将鲜红的“西河府印”钤盖在文书末尾的落款处。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将文书直接收起,而是双手捧着,连同那盒尚带温热的印泥,恭恭敬敬地送到你的面前,腰身微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大人,文书已备,用印已毕。烦请您……请您过目,并用印。”
你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三份尚带着墨香与印泥气息的文书。纸张坚韧,是官府专用的上好棉纸。
你没有去看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目光扫过末尾那方鲜红的“西河府衙印”,随即,探手入怀,自那个看似破旧、内里却别有乾坤的蓝布包袱中,取出了自己那枚以黄铜精心铸造的“燕王府长史印”。
当这枚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泛着内敛金属光泽、印文清晰如刻的官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厢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李休之与那名师爷的呼吸同时一窒,瞳孔收缩,目光死死锁在那方铜印之上,如同看见了某种无上的权柄。
燕王!坐镇北疆、拥兵自重、连朝廷中枢都需谨慎应对的实权藩王!其长史的大印,某种程度上,其份量甚至超过大部分边远州府的衙署官印!这方印,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从五品的官职,更是背后那足以让北地变色的庞然势力。
你没有丝毫犹豫,将印信在印泥上轻轻一按,随即抬手,手腕悬停,力贯指尖,对着那三份文书上位于“西河府衙印”上方寸许处的空白,重重地按了下去。
“派人,连夜将此文书送至城东柳叶巷,前县学教谕康济国先生府上。然后安排官车把他们一家送到京城。”
你将盖好双印的文书递还给李休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知康老师,不日便会有官车前来,送他家中一干人等前往京城,到了京城,让他们去找京城里的新华书局,只要他们出示信件,那边自然会有人安安全全地送他们去安东府。让他老人家,安心等待,不必再为儿孙前程忧虑。”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安排最得力之人,即刻安排车马,并把书信送去!定当亲自交到康老先生手中,并将大人原话带到!”李休之双手接过文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很清楚,这件事办成,不仅是对你承诺的履行,更是他与这位燕王府二号人物之间,一条切实可见、或许以后能有所提携的人际关系。
处理完这桩萦绕心头的“私事”,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了一扣。
恩师一家未来生计有了着落,也算稍稍弥补了这些年疏于问候的亏欠。
你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间传来压抑啜泣声的暖阁。
此刻,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身着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风韵、此刻却写满憔悴与泪痕的中年美妇,正坐在软榻边,一手端着青瓷小碗,碗中是熬得稀烂、香气扑鼻的肉糜粥,另一只手拿着银匙,正一勺一勺地喂着蜷缩在厚厚锦被中的李月华。
这便是知府夫人,李王氏了。
李月华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不再需要丫鬟全力搀扶,但精神依旧萎靡,眼神惊惶不定,如同受惊的幼鹿,对递到唇边的粥,也只是机械地小口吞咽,更多的时候,是将苍白的脸半埋在被褥中,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你的方向。
知府夫人见你目光望来,连忙放下粥碗,用丝帕擦了擦眼角,便要起身向你行礼,声音哽咽:“妾身王氏,拜谢杨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夫人不必多礼,照顾令爱要紧。”你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了几分,“令爱神魂受咒力侵蚀,初初拔除,正是最为虚弱、需静养恢复元气之时。这肉粥温补,正合其时。”
说着,你缓步走到软榻前约三步处站定,既不过分靠近引起对方惊恐,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看着那裹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头凌乱青丝和半张惨白小脸的李月华,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医者般冷静安抚的语调问道:
“月华小姐,方才你提及,在陌尘寺中,给你那杯所谓‘静心茶’的,是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和尚’?”
听到你的声音,尤其是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李月华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她将脸埋得更深,只发出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声,几不可闻。
“那位大师,”你继续引导,声音平稳,不带任何逼迫,“是陌尘寺中原本的住持长老,还是……你以往未曾见过、新近才出现的僧人?”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她记忆中相对清晰的片段。
李月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混乱的思绪中努力搜寻。锦被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终于又发出了一点声音,比先前稍微清晰了些,却依旧细弱:
“不……不是的。我以前……随母亲去陌尘寺进香,见过住持如惠大师,还有几位讲经的长老……那位给我茶的大师……很面生,以前从未见过。听……听引路的小沙弥,好象叫他……叫他‘慧明’,是新来的知客僧。”
新来的知客僧!
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这个信息,与你最初的推测相互印证。并非寺中原本的高层,而是新近加入的的角色。这更符合“测试”或“特定行动”的特征,而非寺庙本身的系统性腐化。
“他除了给你茶水,可还与你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你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李月华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哭腔:“他……他将我引入一间很僻静的禅房……除了那杯茶,还……还摆了几样素点心……他……他问了我很多话……”
“问了什么?”你耐心引导。
“问……问我爹爹是做什么官的,在任几年了,家里有几口人,兄弟姐妹如何……还问……问我觉得西河府民生如何,对……对朝廷的法度有什么看法……”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每说一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我……我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谈,又见他年纪大,像是高僧,便……便都照实说了些……”
“后来呢?”
“后来……他便亲自将我送出了寺门,还说什么……‘女施主福缘深厚,日后必有后福’……”李月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与后怕,“我……我回家之后不久,就觉得腹中绞痛,还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再后来……后来的事情,我就真的一点也记不清了……直到……直到刚才……”
说到这里,那失去对身体和意识控制的可怕记忆,连同清醒后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暴露人前的极致羞耻,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完全埋进被子,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你心中了然。
一次看似寻常的寺庙进香,一杯加了“料”的“静心茶”,一番看似关心、实则意在探查家世背景与地方舆情的“闲谈”……目标明确,步骤清晰,绝非临时起意的色欲熏心。
对方在筛选了家世背景(知府千金,地位足够高,牵动足够大)之后,选择了她作为目标。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淫欲,或者毁掉一个少女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压力测试”,或者是一次“投石问路”。用知府千金这块“试金石”,来试探西河府最高权力者的反应极限,评估官府可能的应对能力与反应速度。同时,或许也掺杂着更深的目的,比如通过控制或影响知府千金,来间接影响甚至掌控李休之这位地方大员。
而能做到这一步,拥有如此诡异咒术,行事又如此胆大缜密、不惧后果的势力……
大乘太古门!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你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与深深的厌恶。你与这个邪教组织的交锋已非首次,深知其行事风格与渗透能力。
你很清楚,大乘太古门的中高层骨干,往往在世俗中拥有光鲜亮丽、无懈可击的公开身份作为掩护。
向善堂的丁明蓉,是朝廷二品大员工部右侍郎张学善家中的“命妇”;归安堂的菩善尼姑,手持正规度牒,是官府备案的“比丘尼”;玄女观的玄牝仙子,更是朝廷敕封、有观产有度牒的“坤道”;甚至“现世真佛”鲍意迁本人,其公开身份也是归昌县学的教谕,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个陌尘寺“新来的知客僧”,拥有如此阴毒咒术,行事又如此符合“投石问路”、“测试反应”的套路,十有八九,也是大乘太古门安插在西河府的一颗暗棋,一个负责特定区域、执行特定任务的“香主”或“使者”级别人物。
然而,一个区区的“知客僧”,哪怕身负咒术,就敢对一府之尊的千金下手?就敢在香火鼎盛的百年古刹中,行此极易暴露的险招?他就不怕事情败露,陌尘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
除非……他并非独自行动,也并非最终的决策者。他的背后,站着更高层级的人物,甚至……整个陌尘寺,都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大乘太古门这股暗流悄然渗透、控制,成为了他们在西河府的一个重要据点或中转站!
这个“知客僧”,或许只是被推到台前执行任务的“卒子”,真正的“将帅”与“谋士”,还隐藏在寺庙的更深处,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寺中。
你望着窗外仿佛化不开的沉沉夜空,眼神愈发深邃幽暗,如同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
那座晨钟暮鼓、香火缭绕的百年古刹,其庄严宝相的皮囊之下,恐怕早已蛀空,变成了藏污纳垢、妖僧潜伏、阴谋滋生的魔窟。而你,不仅要揪出那个下咒的“知客僧”,更要顺藤摸瓜,看看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大鱼,又连着何方神圣。
夜色已深,暖阁内的气氛却因李月华的清醒与你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异样。烛火噼啪,映照着知府夫妇脸上混杂的感激、后怕、期盼,以及李月华那无法驱散的惊惶与羞耻。
你的目的已然达成大半。
不仅以雷霆手段救了李月华,将这位西河知府牢牢绑定在了你的战车之上,让他对你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也完成了对恩师康济国的承诺,解决了其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你获得了一条直指“大乘太古门”在西河府活动的重要线索——陌尘寺,以及那个神秘的“新来知客僧”。
是时候离开了。知府后宅,终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夜色已深,令爱需静养,本官便不多叨扰了。”
你站起身,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
“啊?杨大人这便要离去?”李休之大惊,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恳切与惶恐,“大人对小女有再造之恩,便是下官全家的恩主!府中早已备好最清净雅致的上房,一应物件皆是新的,还请大人与夫人务必赏光,在寒舍歇息一夜,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稍报恩德于万一啊!”
“李大人好意,本官心领了。”你摆了摆手,态度明确,不容置疑,“本官与内子习惯居于客栈,来去便宜,不喜拘束。知府衙门,终是公务重地,多有不便。”
他不敢再强留,脸上迅速换上无比恭顺的神色,深深一揖到底:“是是是,下官愚钝,思虑不周。大人行事,自有章法。下官恭送大人,夫人!大人慢走,夫人慢走!”
他亦步亦趋,亲自为你和颜醴泉引路,一直将你们送出府衙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来到空旷寂寥的街道上。
直到你们的背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敢直起身,望着你们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巨石总算落地,却又涌起更深的敬畏与攀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