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淫邪咒印(1/2)
离开那间弥漫着饭菜余温与复杂人情的小院,清冷的夜风一激,让方才微醺的酒意散去了大半。长街寂寥,只余更夫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在巷陌间回荡,月色将你和颜醴泉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府城格局。
“杨仪哥,”颜醴泉将微凉的手更紧地蜷进你温热的掌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对康老师,真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你如今身份不同,却还肯为他家事如此费心。”
你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过去。
“他是我恩师。若无他当年回护指点,或许我早已饿毙街头,或泯然众人,世间便再无‘杨仪’。知遇之恩,不可忘。况且——”你目视前方黑暗中隐约显现的、更为高大森严的建筑轮廓,语气平淡无波,“安排几个差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借此与本地知府搭上线,于我们今后在西河府行事,亦有便利。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不多时,西河府衙那高大威严的影壁与紧闭的朱漆大门便已在望。即便夜色已深,门前两尊石狮依旧在气死风灯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四名持枪衙役钉子般立在两侧,虽因寒冷而微微瑟缩,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
你们的出现打破了夜的寂静。脚步声不疾不徐,径直朝着府衙大门而来。
为首的衙役立时警醒,长枪一横,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站住!府衙重地,宵禁时分,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你脚步未停,直至枪尖快要抵及胸前尺余,方才站定。并未多言,只从容探手入怀,取出那方以带着青色绶带的铜印,托于掌心,缓缓递出。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那方古朴沉凝的铜印上。“燕王府长史印”六个阴刻篆文,清晰冷冽。
“燕王府长史杨仪,”你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直透人心,“有要事,需即刻面见西河知府李休之李大人。烦请通传。”
“燕……燕王府?!”
那衙役初始并未听清,待目光聚焦于你掌心那方铜印,尤其是辨明其上文字时,仿佛凭空炸响了一个焦雷,将他所有的呵斥与官威轰得粉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要确认,那冰冷的篆文却在灯光下无比刺眼——燕王!那位坐镇北疆、手握雄兵、权势滔天,连朝廷中枢都要忌惮三分的实权藩王!他的长史,那是何等人物?!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那为首的衙役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身后三名同伴虽不明就里,但见头儿如此,又听得“燕王府”三字,亦是魂飞魄散,稀里哗啦跪倒一片,长枪歪倒,与地面磕碰出凌乱的声响。
“大大大……大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冲撞虎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为首的衙役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带路吧。”你收回官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让人递杯茶。
“是!是是是!大人请!夫人请!”
那衙役连滚爬起,也顾不得拍打膝上尘土,弓着身,几乎是小跑着在前引路,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另外几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长枪,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穿过戒备森严、灯火通明却气氛凝肃的衙前校场,绕过巍峨的大堂,引路的衙役将你们带到二门内的签押房外,便再不敢向前,哆嗦着指指里面亮着灯的书房,结结巴巴道:
“大大大人……李大人他……他应在书房……”
说罢,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到一旁阴影里,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中。
你略一颔首,牵着颜醴泉,径直走向那间透出昏黄光线、隐隐传来烦躁踱步声的书房。
书房内,西河知府李休之正深陷于比堆积如山的公文更令他绝望的泥沼之中。他并非庸官,也曾有“明镜高悬”的抱负,可如今,那方“西河府衙印”的铜印压在案头,却重如千钧,而比这更沉重的,是后宅深处那难以启齿、几乎将他脸面与理智一同碾碎的家丑。
幼女李月华,年方二八,本是西河府有名的闺秀,容貌才情俱佳,是他与夫人的心头肉,也是他未来联姻权贵、稳固甚至攀爬仕途的一枚重要棋子。可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那场该死的疯病后,彻底崩塌了。
起初只是嗜睡、精神恍惚,他以为女儿家心事重,未加在意。请了郎中,开了安神汤,无效。很快,情况急转直下,月华开始胡言乱语,时哭时笑,竟连父母都时常不识。这已令他心惊。
而最致命、最让他感到耻辱与恐惧的,是大约十日前,女儿竟在一次发作时,撕扯掉了自己的外衣,若非丫鬟婆子拼死拉住,几乎赤身冲出闺房!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只要稍离看管,她便痴痴傻笑,自行宽衣解带,口中哼唱着不堪入耳的俚曲淫词,力气大得惊人。有两次,竟真让她挣脱,只着小衣奔到了后园,引得仆役窃窃私语,若非他及时弹压,恐怕早已传遍全城。
知府千金得了“花痴疯病”的消息,如同毒蔓,即便他严防死守,仍在小范围悄然蔓延。同僚的眼神开始闪烁,下属的问候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连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哀戚与隐隐的绝望。
他延请了晋中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郎中,甚至托关系从邻省请来号称“神医”的杏林圣手,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换来一张张脉案,一包包名贵药材,以及郎中们摇头晃脑的“痰迷心窍”、“肝郁化火”、“邪风入脑”等玄乎说辞,灌下去的药汁,除了让月华更消瘦、发作更频繁,别无他用。
脸面扫地,仕途蒙尘,爱女癫狂无治……多重压力几乎将这个年近五旬的知府压垮。他这段时间显得极度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看谁都觉得在背后嘲笑他,甚至迁怒之下,把几个儿子都打得不敢在家,全躲到了书院里‘刻苦攻读’去了。
公文堆积如山,他毫无心思处理,只觉得那一个个墨字都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他扫落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虑与一丝陈年书籍与熏香也掩盖不住的颓败气息。
就在他再一次将手中的邸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壁时,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长随那魂飞魄散、变了调的呼喊,穿透厚重的门板砸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大大事不好!”
“滚!本官说了谁都不见!”李休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是燕……燕王府!燕王府的长史杨大人!亲自到访,说有要事,此刻已到二门了!”长随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塌了下来。
“燕王府……长史?”
李休之瞬间僵住,满腔怒火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更深的茫然。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带倒了手边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昂贵的西域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污迹,他也浑然不觉。
杨仪?
燕王府长史?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燕王府”三个字,已足够让他肝胆俱颤,那是北地真正的擎天一柱,是连京城中枢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老王爷的长史,为何会在这深夜时分,突然降临西河府?
是朝廷要对晋中有所动作,燕王派来先行探查?
还是自己在不知情时,开罪了某位与燕王府有关联的人物?
亦或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乌纱,拉扯着身上皱巴巴的绯色官袍,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狂乱的心跳,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威严:
“混账东西!为何不早报!快!快请杨大人到东花厅奉茶!本官……本官即刻便到!”
说罢,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更多仪容,踢开脚边散落的卷宗,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弥漫着颓丧气息的书房。
什么女儿的疯病,什么丢尽的颜面,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更高层次的恐惧暂时压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煞星为何而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当他气喘吁吁、强作镇定地踏入东花厅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安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脚上甚至是一双寻常的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绫罗绸缎、珠玉装饰,朴素得像个赶考的书生或是乡下小地主家的少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随意地坐在那里,端着丫鬟刚奉上、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厅内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抬起时,目光扫过,李休之竟觉得仿佛有冰冷的细针掠过皮肤,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年轻人身侧,侍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子,低眉顺目,容貌秀美,但李休之此刻哪里敢细看,只觉那女子姿态沉静,绝非寻常侍女。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颐指气使的作态,但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以及无形中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任何鲜衣怒马、扈从如云更能彰显其身份的非同小可。
李休之不敢有丝毫怠慢,快走几步上前,隔着数步远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属下参见上官的大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下官西河府知府李休之,不知长史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你并未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味这西河府衙茶叶的优劣。
片刻,你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因长时间躬身而微微颤抖的官袍后背上。
“燕王府长史杨仪,见过西河知府李休之李大人。”你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听在李休之耳中,却字字千钧。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稍动,连声道:“不敢!下官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大人请上坐!”
“李大人不必多礼,坐吧。”你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抬手虚引了一下下首的椅子。
李休之如蒙大赦,却只敢用半边屁股小心翼翼挨着椅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与你直视。方才在书房中的焦躁颓唐早已不翼而飞,只剩
“本官此次前来,并非公务,李大人不必紧张。”
你开门见山,直接定下了基调,果然见李休之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下官……下官愚钝,不知大人有何训示?”李休之小心翼翼地问道,心思急转,猜测着你的来意。
你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转向厅中燃烧正旺的炭盆,跳跃的火光在你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幽芒。
“本官途经此地,听闻李大人近来似乎为家事所扰,以至于夙夜忧叹,政事或有耽搁?”
李休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羞耻,以及一丝被窥破隐私的惶恐。女儿的“怪病”是他最深重的疮疤,最怕被人提及,尤其还是被燕王府长史这样的人物提及!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承认也不是,否认更显心虚。
“本官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偶遇异人,于岐黄之术,尤其是些……疑难杂症,略有涉猎。”你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精彩表情,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些许医者般的淡然,“若李大人不弃,本官或可前往一观,看能否为令爱略尽绵薄之力。”
李休之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深深的怀疑,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这位权势滔天的燕王府长史,深夜突然到访,竟是为了……给他女儿看病?!
这简直比最离奇的话本故事还要不可思议!他死死盯着你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戏谑或别有所图的痕迹,然而,没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失语,只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指尖停止了敲击,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另外,有件小事,也需烦劳李大人。”
李休之下意识坐得更直,洗耳恭听。
“本官的授业恩师,前西河府县学教谕康济国先生,其子康自省、康自修,婿詹寻茂,现皆在西河府内。烦请李大人签署一纸调令,将此三人,一并调往安东府知府衙门听用。”
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补充道:“调令签发后,本官会联署用印。至于他们抵达安东府后如何安置,李大人便不必费心了。”
寥寥数语,却将交易的内容、界限、彼此的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用一次“看病”的机会(无论真假,至少是态度),换取他动用影响力,将三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调入安东府——那个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完全由燕王府掌控的“法外之地”。
他们这些地方官谁不知道,安东府衙的知府陈明寿连安东城都管不了,差役都没有几个,城内外的治安、税赋全是燕王府的亲军在掌握。其府衙只是城内有些民事纠纷,负责判罚调解的地方,知府实权甚至比不过关内哪个县份的县令。
还有安东城外新修那神秘的“新生居”庞大产业,似乎也是大内某位“贵人”和燕王共同掌控。这几个西河府衙署内外的小人物调往安东府衙,走的却是燕王府长史的关系,已经说明了安东府实际的控制者是谁,早已不是他一个小小西河知府该操心的问题了。
调令由他签发,程序上毫无瑕疵,你联署用印,则确保了此事在安东府那边畅通无阻。而“如何安置不必费心”,更是明确告诉他,这三人的前程由你负责,与他李休之再无瓜葛。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纸对他而言毫无成本、甚至能送走几个“关系户”的调令。
电光石火间,李休之那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头脑已飞速盘算清楚。
女儿的病,已是绝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何况是燕王府长史递来的巨大“人情”。
至于调三个人去安东府?那地方,朝廷派去的知府都形同虚设,调几个人过去,简直是帮他李休之解决“人情包袱”!而若能借此与燕王府、甚至宫里那位“贵人”搭上线,哪怕只是结个善缘,其潜在利益简直无法估量!
这笔交易,对他而言,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是绝处逢生,是天降鸿运!
“噗通!”
想通了这一切的李休之,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什么知府尊严,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着地,竟是朝着你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杨……杨大人!您……您若能救小女,便是下官全家的再生父母!莫说调三个人,便是三十个、三百个,下官也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刻,什么女儿的“疯病”有损名节,什么赤身裸体不堪入目,在可能治愈的希望和攀附权贵的巨大诱惑面前,统统变得无足轻重。只要能治好女儿,解决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污点”,只要能与眼前这位年轻得可怕、权势更可怕的燕王府长史建立联系,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联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李大人言重了,我等俱是五品职阶,不必行此大礼,请起。”你虚抬了一下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本官不敢保证什么,但可尽力一试。事不宜迟,这便去看看令爱吧。”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夫人这边请!”
李休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下摆的灰尘,连忙躬身在前引路,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急切,与片刻前那焦躁颓唐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醴泉默默跟在你身侧,将李休之前倨后恭般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鄙夷更甚,却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你手中所握权柄的分量。她悄悄伸出手,再次握住了你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知府后宅远比康济国的小院幽深奢华,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出朦胧轮廓,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显出一派官宦人家的气象。只是此刻,这份富贵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不安。沿途遇到的家丁仆妇,见到李休之亲自引路,又见你跟在其后,无不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越靠近西北角那座偏僻的小院,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浓郁药草苦涩与某种类似于陈腐花香又带着一丝甜腻腥气的怪异味道便越发明显。
同时,一阵断断续续、音调诡异、不成曲调的哼唱声,也随风飘了过来:
“月儿光光……照我床……脱了衣衫……等情郎……郎不来呀……心慌慌……”
歌声沙哑,带着痴傻的笑意,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李休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青白交加,既有羞愤,又有恐惧,更有一丝对未来的绝望。他咬牙挥手,将院门口几个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粗壮婆子和丫鬟赶得远远的,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正常世界的院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后,一股更浓烈的怪味扑面而来。院中景象,也映入眼帘。
院落不大,颇为雅致,有石桌石凳,角落植着几竿翠竹。然而此刻,这份雅致被破坏殆尽。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绸缎、打翻的药碗碎片,一片狼藉。
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少女。
身形纤细,未着寸缕。如瀑青丝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背脊,却遮不住那在清冷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皮肤光泽。她的肌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此刻暴露在冬夜的寒风里,已隐隐透出青紫色。
她似乎感觉不到冷,正用一根枯枝,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胡乱划拉着,嘴里继续哼唱着那荒腔走板的淫词艳曲,对身后有人进来,毫无所觉。
“月华!你……你这成何体统!”
李休之又急又气又羞,低吼一声,却不敢上前,只是痛心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远处的李夫人见李休之带着你们二人前来,面色严肃,赶紧把内院不关事的下人通通驱逐了出去。自己最看重体面的丈夫,带着一个穿着寒酸的陌生外男,还有一个看不出身份的女子来到内院,大概率是为了给女儿看病,但这样见面,毕竟有伤爱女的名节,还是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份闲言碎语。
颜醴泉也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侧过脸,脸颊飞起红晕,非礼勿视。
而你,目光却倏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视线直接越过了那具在常人眼中足以引起无限遐思(或羞愤)的赤裸躯体,径直落在了她的眉心——印堂之处。
在你那已踏入超凡之境、拥有异世“神之权柄”的灵觉感知中,眼前所见,截然不同。
那具苍白的少女躯体上,缠绕、弥漫着丝丝缕缕淡薄却异常顽劣的灰黑之气,尤其以眉心处最为浓重,几乎凝成一道不断蠕动着的诡异符印。
这符印散发着阴冷、淫靡、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活物般,正源源不断地侵蚀、污染着少女的神魂本源,将她的意识拖入混沌、癫狂的深渊。这绝非寻常疾病或癔症所能导致,也并非天然生成的邪魅附体。
这是人为的咒术。
而且,是一种颇为阴毒高明、专门针对女子神魂的“迷心淫咒”。
此法门歹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直接摧毁中咒者的神魂,而是如同最污秽的染料,缓慢渗透,扭曲其心志,放大其潜意识中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与羞耻,最终使其灵智蒙尘,行为悖乱,在极致的癫狂与偶尔清醒时的无尽羞耻中自我崩溃。
施咒者功力不浅,此咒潜伏已深,几乎与少女的神魂本源纠缠在一起,寻常医药、甚至一般的驱邪手段,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刺激咒力,加速其崩溃。
眼前这道咒印,带着一种玩弄的恶意,不像是为了采补元阴,倒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一种惩戒与“娱乐”?
心念电转间,你已对情况有了大致的判断。
李休之见你盯着女儿赤裸的背影,久久不语,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又开始摇曳,颤声问道:“杨……杨大人,小女她……她这模样……可……可还有救?”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道扭曲的灰黑符印上,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李休之如遭雷击:
“李大人,令爱此非寻常病症,亦非失心疯。”
你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李休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是中了邪术,被人以阴毒咒法,迷乱了心神。”
“邪……邪术?!咒法?!”李休之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若非扶住冰冷的院墙,几乎瘫软在地。
他虽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对怪力乱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但十几年宦海沉浮,在地方主持政务,自然对江湖左道、奇人异士的传闻亦有所耳闻。万万没想到,这种只存在于陈旧案卷、江湖传闻中的恐怖事情,竟会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是谁?!是谁如此恶毒,要如此害我女儿?!”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恨意。
“稍安勿躁。”你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咒印已深植,与令爱神魂纠缠。强行拔除,恐伤其根本。需先固本,再驱邪。”
话音未落,你已然出手。并未见你如何作势,只是并指如剑,隔空对着槐树下那依旧痴痴划地、哼唱着的李月华,虚虚点出。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指风,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隔空点中了李月华背脊、后颈处的几处大穴。力道拿捏妙到毫巅,既能瞬间截断其气血运行,令其身体僵直,又不会对其孱弱的躯体造成任何损伤。
那哼唱声戛然而止。李月华划地的动作骤然停顿,举着枯枝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赤裸的胴体如同被瞬间冰封,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只有口中因骤然停顿而流出的一丝涎水,挂在嘴角。
李休之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你这神乎其技的隔空点穴手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敬畏与期盼。颜醴泉亦是美目泛彩,她虽知你武功通神,但每次亲眼目睹这等超凡手段,仍觉心驰神摇。
你步履沉稳,走到李月华身侧站定。伸出右手,并未直接触碰她那冰冷的肌肤,而是悬停于其光洁额头前三寸之处。
少女僵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苍白,睫毛纤长,原本应是姣好的容颜,此刻却被呆滞与痴傻彻底破坏。
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下一刻,李休之和颜醴泉仿佛产生了一丝错觉——院中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所有的声息,风声、远处的更梆、甚至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压低。而你悬停的手掌之下,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微的扭曲、坍缩。
你体内,那已超越凡俗武学范畴、臻至玄妙之境的“神·万民归一功”悄然运转,并非全力催动,只是分出一缕精纯无比、至阳至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神威,自你掌心劳宫穴透出,化为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暖流,笼罩向李月华的头颅。
与此同时,你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心之壁垒”被动护持己身灵台的同时,亦将一丝精微的探测之力,如同最灵巧的触须,顺着那淡金色灵力的引导,小心翼翼地探入李月华混乱不堪的识海。
识海之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色彩。破碎的记忆片段、被无限放大的恐惧与羞耻、扭曲的欲望低语、不成调的歌声回响……如同被打翻的染缸,混杂沸腾。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央,那道如同扭曲蚯蚓般的灰黑色符印,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更多混乱的波纹,侵蚀着所剩不多的清明之地。
你的淡金色灵力,如同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晨曦,温和而坚定地渗入这片混沌。所过之处,那些狂暴混乱的意念如同遇到阳光的薄雾,稍稍平息、退散。
你的灵力并未强行冲击那核心符印,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稳固李月华那濒临崩溃的神魂本源,为其构筑起一层至关重要的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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