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陈砚秋(2/2)
柳真人给了我一道符,又在我背上画了一道符咒,说是能护住我的心脉阳气,不受鬼魅侵扰。他让我先回去,三天之期的那个晚上,他会亲自来青石镇。
我揣着符回到镇上,心里多少有了些底。路过土地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上了一炷香。这土地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土地爷的塑像落了厚厚一层灰。我跪下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土地公公,您是这一方的正神,我陈砚秋要是能度过这一劫,必定给您重塑金身,年年供奉。
磕完头站起来,我忽然觉得那土地爷的泥塑像似乎对我笑了笑。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张木呆呆的泥脸。我摇摇头,心想自己是疑心生暗鬼,赶紧回家了。
三天之期说到就到。那天下午,柳真人果然来了,背着个布袋,里面装着桃木剑、铜铃铛、黄符纸、朱砂墨斗等等一应法器。他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道符,又在门窗上弹了墨线,最后让我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了一碗清水。
“记住,”柳真人叮嘱我,“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圈。”他用朱砂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圈,“只要你不踏出此圈,她就伤不了你的根本。”
布置停当,柳真人退到隔壁屋里,关上门,点起三炷香,开始念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天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屋里就全黑了。我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视物。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大概到了戌时,也就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起风了。那风不大,却透着一股阴冷,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符纸哗哗作响。紧接着,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咚咚咚。”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我不敢应声。
“咚咚咚。”又是三下,这回重了些。
“陈先生在家吗?”是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苍老,“我是镇西头的王婆婆,我孙子被蛇咬了,您行行好,帮忙看看吧!”
我知道这是张又华的幻术,咬着牙不回答。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股阴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面前的水碗直晃荡。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我绝对不会认错的人——那是我娘。
我娘五年前就过世了。
“砚秋,我的儿啊!”我娘穿着一身青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娘想你想得好苦啊,你怎么不回家看娘?”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明知是假,可那声音、那神态、那走路的姿势,跟我娘一模一样。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假的假的,这是假的,是张又华变的!
“我娘”走了几步,碰到地上的朱砂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脚。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慈爱的笑容:“砚秋,你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你不是我娘。”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娘”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那层慈爱的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腐烂的肉。她尖叫着朝我扑过来,但碰到朱砂圈的边缘就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又蒸发成一团黑雾,散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里又起了变化。四面墙上的符纸同时冒出了青烟,墨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着,绷得嗡嗡作响。我面前那碗清水突然翻滚起来,像是烧开了一样,水花溅出来,落在地上就变成了冰碴子。
“陈砚秋。”张又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间屋子都在说话,“你以为请个道士就能治得了我?”
我看见她从墙壁里走了出来——对,就是从墙里走出来的,像是墙不存在一样。她今晚的样子跟之前完全不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血红。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从是不从?”
“不。”我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张又华笑了。她张开嘴,那张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超出了人的极限,整张脸都裂成了两半。从她的嘴里喷出一股黑气,那股黑气浓得像墨汁,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黑气中伸出了无数只手。那些手惨白惨白的,指甲老长,像是树枝一样朝我抓过来。但碰到朱砂圈的时候,都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挡住了。那些手抓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冒出一股焦臭味。
张又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愤怒到极点的叫声。她整个人——或者说整个鬼——变成了一团黑红色的旋风,在屋里疯狂地旋转。桌上的东西被卷了起来,茶壶、碗筷、书本,噼里啪啦地砸在墙上。墙上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烧起来,墨线也一根一根地断裂。
我心里慌得要命,但我记得柳真人的话——只要不踏出圈,她就伤不了我的根本。我把那碗水端起来,照着柳真人教的,用手指蘸了水弹向四方,嘴里念着柳真人教的咒语,虽然念得磕磕巴巴,但每念一句,那金光似乎就亮了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
张又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那团黑红色的旋风散了,她又变回了人形,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威风。她的嫁衣破了,凤冠歪了,脸上的粉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皮肤。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天要亮了。”我说,“你输了。”
张又华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转身想往墙里钻。但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咣”的一声打开了,柳真人手持桃木剑冲了进来,剑尖上贴着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纸。他身后跟着的,竟然是镇西头那个疯疯癫癫的胡三太婆。这老太婆平日里疯疯癫癫的,见人就笑,嘴里念叨着什么“大仙”“大仙”的,大家都当她是疯子。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腰也不驼了,眼也不花了,眼睛里精光四射,手里捧着一个黄澄澄的葫芦,嘴里唧唧歪歪地念着什么。
“孽畜,还不伏法!”柳真人一剑刺出,正中张又华的后心。张又华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最后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黑气,被那胡三太婆用葫芦口一吸,嗖地就吸进去了。
胡三太婆把葫芦盖子塞紧,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往常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只是嘴里多了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叨:“张家小丫头不听话,关她几天就老实了,关她几天就老实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胡三太婆根本不是疯子。她是青石镇一带出马仙的掌堂大弟子,供奉的是青爷——一条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花大蟒蛇。她之所以装疯卖傻,是因为身上背的仙家太多,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是自己在说话还是仙家在说话。柳真人知道自己一个人的法力镇不住摄青鬼,特意请了她来帮忙。
张又华被收走的当天,青石镇东头那座老坟当场就塌了,塌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镇上的人凑钱在原地盖了一座小庙,供的是土地公公和我给重塑的金身。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那一带再没有闹过邪祟。
至于我,还是在那学堂里教书。只是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我都会到那座小庙前烧些纸钱,嘴里念叨几句:“张小姐,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人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你也该放下了。投胎去吧,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别再当孤魂野鬼了。”
后来有人问我:“陈先生,你后不后悔?那女鬼说了要给你荣华富贵的。”
我就笑:“荣华富贵?给我一条命就不错了。你当那鬼真是喜欢我?不过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困在那座坟里罢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听的人也跟着笑,说陈先生你这话说得在理。
但我有句话没跟任何人说过。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面风声呜呜的,我还是会心里一紧,竖起耳朵听半天,确认是不是有人在叫“陈郎”。
那座坟虽然塌了,庙虽然盖了,但我总觉得张又华也许并没有真的被收干净。因为有一回,我在那座小庙前烧纸的时候,风很大,纸灰被吹得满天飞。其中一片纸灰粘在我手背上,我低头一看,那纸灰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女人的嘴唇印。
我赶紧把手背上的灰拍掉,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一个人去过那座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