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当官上瘾(2/2)
说完,陈大柱颤抖着手点燃了那堆纸活。火光中,纸官服、纸官帽、纸印信烧得噼啪作响,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陈敬斋的鬼魂站在堂下,脸上的表情从执拗慢慢变得松动。他看着那堆燃烧的纸活,又看看堂上端坐的县长,再看看站在一旁涕泪纵横的儿子,终于开了口,声音飘飘忽忽的:“既然是上峰的调令,卑职不敢不从。”
话音刚落,那堆纸活的灰烬忽然聚拢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陈敬斋鬼魂的身体里。众人再看时,陈敬斋身上已经穿上了一套簇新的官服,头上戴着官帽,手里还捧着一方印信,跟活着时梦想的模样一模一样。
陈敬斋整了整衣冠,朝着堂上的吴县长深深作了一揖,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身朝北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个被风吹散的烟圈,融进了夜色里。
从那以后,保定县公署再也没闹过鬼。
但故事还没完。
陈敬斋走后大约半个月,陈大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爹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来找他,脸色比活着时还红润,说话也有了中气。陈敬斋告诉儿子,他到阴司报到后,果然被安排管理冥府的户籍册簿,上司是个明朝万历年间当过户部主事的老鬼,对他颇为器重。陈敬斋干得如鱼得水,把冥府的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连着破了好几桩积年的糊涂账,上司已经上报幽冥天子,要给他升官。
陈大柱醒来后半信半疑,去问王半仙。王半仙又请胡三太爷上身,胡三太爷说:“这事不假,阴司确实有这么个缺。你爹在阳间干了三十年钱粮,账簿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阴司那帮老鬼都是科举出身,吟诗作赋在行,算账一塌糊涂,你爹去了正好补这个窟窿。”
陈大柱这才放下心来,每年清明节都给他爹烧纸钱、烧账簿、烧算盘,从不间断。
又过了半年,保定城里出了另一件事。
城北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孙掌柜,为人精明刻薄,做生意短斤少两、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辛亥以后税制改革,他更是变本加厉,私下里记了两本账,一本给官府看,一本自己留着。这年秋天,孙掌柜突然得了怪病,整天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念叨的全是数字,什么“光绪二十三年三月欠税三两六钱”“宣统元年八月私改账目五两二钱”,一桩桩一件件,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孙家的人吓坏了,请了城里的郎中来看,郎中说不是实病;请了道士来驱邪,道士做了三天法事,孙掌柜不但没好,反而闹得更凶了,跪在床上朝着空中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喊着:“陈师爷饶命!陈师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孙家的人四处打听,才知道这个“陈师爷”就是陈敬斋。他们托人找到陈大柱,求他去跟他爹说情。陈大柱也犯了难,他爹都死了大半年了,上哪儿说情去?他又去找王半仙,王半仙请胡三太爷一查,回话说:“你爹果然在阴司管账,查出孙掌柜的账目有问题,一纸公文告到了阴司判官那儿。判官准了,让你爹带着阴差来阳间拘魂对质。但你爹念在孙掌柜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没直接拘人,只是让他把欠的税款补齐,再给城隍庙捐一笔功德。”
陈大柱把话传给孙家,孙家哪敢怠慢,连夜变卖了部分家产,补齐了所有偷漏的税款,又给城隍庙捐了三百块大洋的香火钱。说来也怪,钱一捐出去,孙掌柜的病当天就好了,只是从此落下个毛病——一见算盘就浑身发抖,听见打算盘的声音就冒冷汗。
这件事在保定城里传开后,人们对陈敬斋的看法变了。以前大家觉得他是个死了都不肯消停的官迷,现在才知道,这老头虽然官瘾大了点,但办事确实公道,活着时管了一辈子钱粮没出过差错,死了还替阴司查账,连阳间的偷税漏税都管上了。
更奇的是,从那以后,保定城里但凡有做假账、偷税漏税的人家,夜里就会听见窗户外头有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一阵,第二天保准家里有人头疼脑热,非得去城隍庙烧香认错、补齐税款才能消停。日子一长,保定府的商户们私下里都养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账目一定要做清楚,税款一定要交齐全,否则陈师爷的算盘珠子就要打到你家窗台底下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了很多年。后来有人发现,每逢清明、中元两节,半夜路过陈家祖坟时,能听见坟地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一打就是一整夜。胆子大的人凑近了听,还能听见陈敬斋的说话声,像是在跟什么人核账,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城隍庙的老道士玄诚活到九十多岁,临终前把徒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阳间的账算不清,阴间的账也算不清。陈师爷怕是要在那把算盘前坐到地老天荒了。”
至于王半仙,他在陈敬斋的事情过后又活了十来年。临死前胡三太爷给他托了个梦,说陈敬斋在阴司干得不错,已经升了从六品的冥府度支司主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鬼吏,专查两界偷税漏税、贪赃枉法的案子。保定府那些年官场清明、商户守法,跟陈师爷在地底下打算盘脱不了干系。
王半仙死后,胡三太爷的香火传给了他徒弟刘铁嘴。刘铁嘴接班第一天,胡三太爷就借着他说了一句话:“陈敬斋那老东西,活着时给县太爷当差,死了给阎王爷当差,一辈子就会打算盘。你猜怎么着?他还真算出点名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