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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2章 马鬣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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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友起了疑心,一个从小在会稽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北通州?他换了个话题,请吕鬣作一首诗。吕鬣略一思索,提笔写了一首七律,其中有一联写道:

蹄踏千山如旧识,心驰万里似曾游。

严冬友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孩子不同寻常。

这件破案的事情成了一个契机,严冬友从此把吕鬣收在门下,教他读书作文。吕鬣果然天分极高,过目成诵,十七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中了举人,二十五岁赴京参加会试,一路斩将过关,点了进士。放榜那天,严冬友特意从绍兴赶到京城来贺他。

师徒二人在京城的会馆里喝酒叙旧,几杯绍兴老酒下肚,严冬友忽然想起一桩埋藏多年的心事。他放下酒杯,正色问道:“吕鬣,我有一事始终不解。你这名字——吕兆鬣,虽说你打小就叫这个名字,可你看,‘兆’是大数,‘鬣’是马颈上的毛,合起来念,分明像是一匹神骏非凡的马。我总觉得你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倒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

吕鬣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恩师既然问到这里,我也不敢隐瞒。这名字确有来历——我前世是一匹马。”

严冬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吕鬣说:“我前世是北通州陈守德家的一匹花白马,鬃毛长三尺多。陈家对我有恩。那年主母难产,我驮仆人去请稳婆,途中经过一座断魂涧,为赶时间跳涧过崖,结果跌入崖底,骨折而死。这事冥府派了个白胡子判官来断,说我一匹马能有这份忠心,在人类中也难得,便给我马蹄上绑了轮回文牒,送我到绍兴一户姓吕的好人家投胎。所以我生下来头发就分两边,梳不拢,像马鬃一样。恩师,我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这番话说完,严冬友酒意全消。他盯着吕鬣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他在翰林院时,曾听一个户部同僚说起过老家亲戚的事,说北通州有个姓陈的粮商,家里一匹长鬣马为了救主母跳崖摔死了,后来那匹马托梦给主人,说冥府判它投胎到绍兴。当时他听了只当奇谈,没往心里去。如今吕鬣亲口说出,连地名和稳婆的事都分毫不差,严冬友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严冬友又命人取来宫中太医院编纂的《验方新编》,翻到卷一第八页“产难催生方”一节,果然有“旧鞍辔煎汤,加麸皮引”一条。同僚曾笑说这是无稽之谈,而吕鬣却说这是真事。严冬友当夜迟迟无法入睡,提笔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老仆抱其背得免,后亦痴坐而亡。仆固忠于主,马亦忠于主,主仆皆以义相报,鬼神情状亦有可观。世间万物,原不止人这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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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鬣点中进士后,被朝廷授了陕西韩城知县的实缺。韩城地处陕西关中与陕北的交界,民风剽悍,号为难治。吕鬣到任第一天就遇上一桩积案:城外马家堡的一个佃农,被马家的大管家马彪活活打死,只因为佃农的一头驴跑进了马家的麦田。这案子在县衙压了一年多,换了三任知县都没人敢审,因为马家堡的马老爷在西安府里有人,连巡抚都让他三分。

吕鬣接了状纸,第二天就传马彪到堂。马彪带了二十多个家丁,骑着高头大马闯进县城,满街人都吓得关门闭户。马彪到了县衙门口,大咧咧地往堂上一站,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县衙大堂的地砖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从里面冒出一股阴风,冷得人直打哆嗦。马彪低头一看,脚底下分明有一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水里映出一匹高头大马的模样,马蹄上还绑着黄符。马彪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窜。马彪原本是西北道上出了名的横人,年轻时在刀尖上舔过血,此刻却牙齿打颤,不由自主地趴了下去——不是跪,是趴,全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吕鬣坐在堂上,一字一句地把案情念完,人证物证一样不少,判词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啪”地一拍惊堂木,判了马彪斩监候。消息传开,韩城县百姓奔走相告,都说吕青天是包公再世。马家上下不服,连夜派人去西安府搬救兵,可马家出城的人还没到西安,就在路上翻车死了两个,全是平白无故马惊了。又过了几天,马老爷的大儿子忽然得了一种怪病,一闭上眼睛就梦见一匹花白的长鬣马站在床头盯着他看,什么也不说,就是盯着。马家大少吓得魂不附体,请了三拨道士和尚做法事都没用,最后自己跑到韩城县衙,跪着恳请吕知县开恩。吕鬣问清缘由,叹了一口气,让他在城隍庙做一场水陆道场,超度那些被马家害死的冤魂。大少老老实实照做了,大宴三日,做了七天的法事,马家那怪毛病才自己好了。

从那以后,韩城富户豪强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轻易欺压百姓。吕鬣在韩城任上坐了七年,修桥铺路,设义学,建粮仓,把个韩城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送了他一块匾,上书“义马清风”四个字,说是取了前世义马、今世清风的意思。这块匾挂在韩城县衙大堂正中,直到后来吕鬣调任陕西道监察御史离任那天,百姓沿路相送,有人发现,那县衙门口的拴马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马鬃般白花花的毛发,风一吹飘飘扬扬,像是给吕老爷送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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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鬣离任后回京述职,借住在严冬友的宅第。一天晚上,严冬友去吕鬣房里下棋,忽然见面色发白、冷汗涔涔,问他怎么回事。吕鬣说:“我刚从冥府走了一遭回来,浑身没力气。”

严冬友惊问其故。吕鬣说,他这回到冥府,遇见了那个当年给他判词的白胡子判官。判官说,他转世后在人间的任期已满,阴司缺人,要调他去做阴间的巡察使,专管人间冤狱积案。严冬友听了将信将疑,可第二天一早,发现枕头被汗水浸透了。

此后吕鬣就经常“过阴”——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说去就去,去时如死去一般,脸色铁青,脉搏微弱,但身上始终是温的。家里人和衙役都不敢动他,只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快则一炷香,慢则一两个时辰,吕鬣便会醒来,醒后精神如常,只是肚中很饱,说是受了亡灵的斋供。

过阴回来,吕鬣有时会记下一两件案子,有时闭口不提。有一回他回来后面色很不好看,严冬友再三追问,他才叹了一口气说:“今晚在冥府审了一桩阳间的冤枉案子。死者是个佃户,生前被东家诬告偷盗,活活吊死在牢里。结果那东家上下打点,阳间的官判他无罪。阴司已经发了拘捕文书,不出三个月,那东家就会暴病而死。只是可怜那佃户的妻儿,在阳间无依无靠。”

严冬友悄悄查访,果然在河北沧州找到了一户佃农的遗孤,严冬友便以自己的名义接济了些银两,安置了她们母子。三个月后,听说那东家在自家院子里走着走着,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没等郎中赶到就断了气。严冬友把这事记在自己的《侍读笔记》中,说:“冥司之公务,比阳间更勤勉;阴律之森严,比阳间更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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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吕鬣的官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按察使。他每到一地任职,必先审积案,凡枉死的、冤屈的,一律重审昭雪。说来也怪,他审案的时候,公堂上的烛火从不摇晃,哪怕外面狂风暴雨,堂里的烛焰也是笔直的。更怪的是他的头顶上隐隐约约有一股热气升腾,好些衙役都亲眼见过。有位退下来的推官私下跟吕鬣说,吕大人审案时身上的味道不太对——不是人味,是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说不清楚的气味,像马匹在大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吕鬣听了只是笑笑,不答话。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有个捕头亲眼看见吕大人独自站在衙门后院的马厩边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旧袍子,站在雪地里,对着那几匹正在吃草的马自言自语,说了半天。捕头壮着胆子上前问安,就听见吕大人对一匹瘸腿的老马说:“你下一回做人,投胎去山西太原府,姓王的那户,家里虽不富裕,但为人忠厚,比在别处强。”捕头第二天仔细一看,那匹瘸腿老马身上干干净净,鬃毛梳得纹丝不乱,像是刚被人打理过。

捕头把这事告诉了同僚,同僚说有一夜路过吕大人书房,见吕大人伏案写字,可烛光把人影子投在墙上,分明是两撇往上翘的耳朵轮廓,像一匹马的侧影。同僚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恢复了正常。

这事传出去,幕友替吕鬣不平,说衙役们嚼舌根。吕鬣却不提,只在自己的案头压了一张纸条,用工楷写着四个字:知恩图报。

后来有一年清明,京郊出了一桩怪事。城南有一片乱葬岗子,专门埋无主尸首的,那年春天不知为何夜夜传出马嘶声。附近居民吓得纷纷搬走。地方官上报到按察司,吕鬣带人去查看了一次,还没走到乱葬岗子,远远就看见白花花的雾气中站着一排马匹,一色的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像仪仗队一般列在两旁。可等他走到跟前,雾散了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荒草和半埋在土里的几具马骨。

老百姓猜说是吕大人前世的同族来接他来了。吕鬣理也不理这些传言,只命人把那些马骨收拢起来葬在朝阳门外,立了一块碑,碑上只镌了两个大字:义骨。

又过了几年,吕鬣去世了。死的时候是冬天,那天韩城、绍兴、北通州三个地方同时下了一场大雪,据说有人看见一匹花白的长鬣马踏雪而来,走进吕家大院就不见了。

吕鬣出殡那天,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匹小马,花白毛色,鬃毛又多又长,站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怎么赶都不走。人们想起吕大人的前世之说,就让它领头走。一路上那匹马垂着头,走路不紧不慢,蹄声笃笃的,像是认识这条道。沿途的百姓看见了,都说神了,跪了满满一条街。送葬的人把棺材扛到了坟地,那匹小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响鼻,转身跑进了山沟,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它。

葬在朝阳门外的那堆马骨边上。吕鬣的墓碑上按照他生前遗愿刻的碑文,不提官职功名,只有八个字:

义马归根,清风满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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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记:

民国三年,北通州有个叫陈福生的老人,自称是陈守德的曾孙,家里还供奉着一幅发黄的义马画像。他说陈家世代不养马,但从不吃马肉。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也要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摆一碗黄豆、一碗清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曾爷爷的命是马救的,我曾奶奶的命也是马救的。我曾爷爷说,养恩大于天,马都懂的道理,人不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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