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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惊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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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巷口停歇时,赵南星掀开车帘,看见的景象让他花白的眉头锁得更紧。

叶向高的府邸前,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巷口。大多是青衫方巾的监生、举子,间杂着些布衣士绅,怕不下二三百人。人群还算有序,没有冲击门庭,只是沉默地围聚着,像一片沉郁的乌云压在朱漆大门前。几个家丁守在紧闭的门外,脸色发白,额角沁汗,与人群无声地对峙。

薛敷教先跳下车,回身扶赵南星。老仆的手冰凉,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被薛敷教和张三谟一左一右架住。

“这么多人……”张三谟压低声音,年轻的脸上满是忧虑。

赵南星站稳,整了整身上半旧的藏青直裰,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看见焦急、愤怒、茫然,还有深藏在眼底的恐惧。凤阳的消息,看来已经传开了。

杨涟、左光斗等人也下了车,聚拢过来。魏大中想上前叩门,被赵南星抬手止住。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没说。众人只好陪他立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片沉默的人群,听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更鼎沸的喧嚣。

同一时刻,内阁。

值房里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方从哲坐在上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叶向高坐在他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两侧,六部堂官依次列坐: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尚书何宗彦、兵部尚书黄嘉善、工部尚书黄克缵。吏部尚书赵焕坐在最末,腰板却挺得笔直。

角落里,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斜倚着一张机凳,捧着盏热茶,垂着眼,仿佛只是来听个响。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方从哲睁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诸公,凤阳的塘报,都看过了。倭酋分兵北上,其势甚急。中都告急,祖陵震动。今日请诸公来,是议个章程。”

没人接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卢受这时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碰,声音清脆。他抬起眼皮,那双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眼睛,浑浊却精亮,慢慢扫过在座诸公。

“皇爷有口谕。”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众人连忙起身,便要下跪。

“坐着听就行。”卢受摆摆手,等众人重新落座,才缓缓道,“皇爷说了,凤阳的事,天大的事。但更天大的,是昨日皇极门外,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公然胁迫天听,嚷嚷什么‘御驾亲征’。”他顿了顿,目光在方从哲和叶向高脸上停了停,“皇爷让咱家来听听,诸位阁老、部堂,对‘御驾亲征’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议明白了,咱家好回话,皇爷在暖阁里等着呢。”

值房里更静了。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不是来“听议”,是来逼所有人,在这司礼监大珰面前,对“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再表一次态,划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

叶向高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皇帝这是要把所有人架在火上烤。昨日皇极门跪谏,领头的是清流少壮,闹事的是国子监生、各地举子,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清议”、和东林书院、和他叶向高有些香火情分。皇上让卢受来,就是要看着他叶向高,怎么“清理门户”。

他缓缓吸了口气,在方从哲开口前,先出了声。

“卢公公,”叶向高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陛下垂问,臣等敢不尽言。‘御驾亲征’四字,非人臣可轻言。昔年英庙北狩,武庙南巡,殷鉴不远。今陛下乃社稷之主,万民所系,岂可轻蹈险地?此其一也。京师重地,九边枢纽,陛下若离京,则中枢动摇,四方不宁。此其二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公,最后落在卢受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至于昨日皇极门外,那些狂悖之徒,以忠义为名,行胁迫之实,其心可诛!值此国事蜩螗之际,此辈不以实心办事,反以虚言邀直沽名,欲效海刚峰上《治安疏》故事,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当今时势危如累卵,岂容此辈再以狂言乱政,动摇国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的寒意:“依老臣之见,劝陛下亲征者,当如英庙朝马顺、毛贵、王长随之辈,乃惑君乱国之奸佞!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诸臣工若有忠君体国之心,当与此辈不两立,共诛之!”

话音落下,值房里落针可闻。叶向高这话,等于是把“御驾亲征”和“惑君奸佞”划了等号,更把那些跪谏的年轻官员,打成了该被“共诛”的乱臣贼子。这是彻底的表态,也是彻底的切割。

方从哲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户部尚书李汝华轻咳一声,接口道:“次辅所言极是。《左传》有云,‘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此乃君臣职分所在。陛下身系宗庙社稷,当居中调度,统御万方,岂可效匹夫之勇,亲冒矢石?且陛下龙体关乎国运,若有差池,非但无益战局,反令天下惶惶,贼势愈张。此绝非忠臣谋国之论,实乃陷君于险地之妄言!”

他引经据典,把“皇帝不能去”包装成了“皇帝职责所在”,绝口不提羽柴赖陆有多能打,只强调皇帝“不能动”。

礼部尚书何宗彦紧接着道:“李司徒所言,深合礼制。《礼记·曲礼》曰,‘国君去国,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又曰,‘国君死社稷,正也。’陛下乃天下共主,京师即社稷所在。祖陵之危,固令人痛心疾首,然此正需陛下坐镇中枢,调兵遣将,以全孝思、以安天下。若轻弃根本,贸然出征,非但于礼不合,更恐令亲者痛、仇者快,徒损天威而长贼寇气焰。”

何宗彦从“礼”的高度,给皇帝不能走找到了理论依据,同样回避了战场胜负。

卢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尖细的嗓音道:“诸位老大人忠心体国,说得是。兵凶战危,陛下万金之躯,确是不宜轻动。那……凤阳的事,兵部怎么说?黄司马,你掌枢机,战局到底如何了?”

压力给到了兵部尚书黄嘉善。这位老臣须发皆白,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抄件,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

“回公公,据昨日戌时最新塘报,南京外城已于前日午时告破。魏国公徐弘基率残部血战突围,接朝廷明令后,已弃守南京,且战且走,退往襄阳府方向,拟与襄王殿下合兵一处,凭汉水、襄阳坚城,阻敌西进。”

他顿了顿,见卢受没有表示,才继续道:“凤阳方面,贼将李曙(朝鲜人)所部约两万,合倭寇、降军号称五万,自破滁州后,急攻凤阳。凤阳巡抚陈所学、知府李枝秀,率全城军民登陴死守,已酣战二十余日。昨日最后一次求援文书言,城中箭矢、火药将尽,粮草亦恐只能支应旬日。恳请朝廷速发援军,星夜驰援,否则……中都恐有不忍言之事。”

值房里气氛更沉。二十余日血战,箭尽粮绝……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黄嘉善合上塘报,继续道:“至于援军……陛下此前已明发上谕,调宣大、蓟镇、山东诸路兵马南下。然……”他苦笑一声,“宣大要防蒙古,蓟镇要防建虏,山东兵额本就不足,且多地闻南京陷落,已有不稳迹象。各路兵马集结、开拔、粮饷筹措,皆需时日。而贼酋羽柴赖陆,跨海远来,所恃者,舟船之利也。其陆师虽悍,然粮秣、军资转运,全赖长江水道。臣与部中僚属议过,贼势虽凶,实如无根之木。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固守待援,耗其锐气;二在……剿抚并用,分其势力,或可令其知难而退。”

“剿抚并用?”卢受抬起眼皮,“怎么个剿抚并用?黄司马细说说。”

值房里又是一静。怎么剿抚并用?羽柴赖陆的诉求,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他要大明承认他是“建文皇帝之后”,是来“奉天靖难”、“克复旧物”的。可朝廷能认吗?认了,就等于否定了成祖以下所有皇帝的合法性,这大明朝廷立刻就得散架。

可要不认,怎么“抚”?封他个国公、王爷?人家占了孝陵,兵锋直指凤阳,裂土称帝只在旦夕,会稀罕你一个王爷?

更何况,短短时日,南京东边的松江府,西边的和州、庐州府,上游的武昌府,西北的滁州府……长江中下游膏腴之地,接连易主。不拿下滁州,他根本打不了凤阳。这哪是“抚”得了的?

黄嘉善被问住,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或可遣一能员,探其虚实,晓以利害……”

“探虚实?探什么虚实?”卢受慢条斯理地打断,“探他到底想当皇帝,还是想当王爷?黄司马,这话,你敢派去的人说,还是敢让皇爷听?”

黄嘉善额头见汗,讷讷不能言。

卢受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赵焕:“赵天官,您老掌铨衡,管着天下官员、士子。如今外头那些个监生、举人,还有那些新科进士,闹得不成样子。您说,这事儿,吏部有什么章程?”

赵焕心里暗骂,这阉货把火引到自己身上。革功名、罢官职,那是都察院弹劾、刑部定罪之后,吏部才能执行的“手续”。现在人还在皇极门外跪着,也没定罪,他能有什么章程?可卢受问了,他又不能不答。

“回公公,”赵焕斟酌着词句,“诸生忧国,其情可悯,其行可原。然聚众宫门,喧嚣天听,确非体统。然《传》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值此多事之秋,于士子舆情,堵不如疏。老臣之意,吏部可会同礼部、国子监,选派老成官员,前往劝导,陈说利害,令其各归本业,静候朝廷处置。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安士子之心,不致激生他变。”

他把皮球踢给了“劝导”,踢给了“静候处置”,还拉上了礼部和国子监。

卢受不置可否,目光最后落回叶向高脸上,慢悠悠道:“叶阁老,您老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外头那些年轻人,多是读圣贤书,讲忠君爱国的。您看……赵天官这‘疏导’之法,可行么?皇爷在暖阁,可等着咱们的回话呢。”

叶向高心里一凛。卢受这话,看似问策,实是敲打。他特意点出“清流领袖”、“年轻人”,又提起皇帝在等回话……这是在逼他,不仅仅要口头切割,更要拿出实际行动,去“疏导”那些可能酿成大祸的“年轻人”。

他想起离府时,管家低声禀报,说赵南星赵老先生的车驾似乎往这个方向来了。赵南星……这个节骨眼上,他进京,还直奔自己府上?

叶向高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缓缓起身,对着卢受,也对着虚空中的皇城方向,深深一揖。

“老臣……谨遵圣意,勉力而为。”

轿子在叶府门前停下时,外围的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但当轿帘掀开,叶向高那张疲惫而熟悉的脸露出来时,骚动又迅速平息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沉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无数道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期待、焦虑、恳求,还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向高下了轿,脚步有些虚浮。管家连忙上前搀住。他摆摆手,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其中不少他都认得,是往年春闱、殿试中崭露头角的年轻进士,更多是国子监的监生,以及各地来京等待今年会试的举子。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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