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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惊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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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阁老!”一个三十许岁的青衫官员越众而出,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凤阳危殆,祖陵震动!学生等忧心如焚,伏乞阁老以社稷为重,力劝陛下,速发天兵,御驾亲征,以安天下民心,以慰太祖在天之灵啊!”

他一带头,身后众人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声浪:“请阁老做主!恳请陛下御驾亲征!”

声浪扑在叶向高脸上,带着年轻人滚烫的呼吸和绝望的热望。叶向高站在那里,只觉得那分开的道路两侧,不是人群,是两堵烧红的墙,要把他架在中间烤成灰烬。

他能说什么?说陛下不宜亲征?那立刻就会被打成“奸佞”、“懦夫”,失去这些清流最后的基本盘。说支持御驾亲征?那刚才在内阁对着卢受说的那些话,立刻就成了放屁,皇帝那里立刻就会把他当成首鼠两端、煽风点火的首恶。

就在他喉咙发干,搜肠刮肚想找一句既能安抚眼前、又不落人口实的话时,人群后方,一个更激愤的声音炸响:

“叶阁老定是被方从哲那些浙党奸佞裹挟了!他们只顾党争,不顾社稷!还有那户部左侍郎沈云将,发行什么‘征辽券’,盘剥天下,中饱私囊,才是祸国殃民的罪魁!不拿下沈云将,不清君侧,陛下如何能洞察奸邪,如何能下定决心!”

“对!清君侧!问罪沈泰鸿!”立刻有人附和。

“还有兵部黄嘉善,庸碌误国!”

“户部李汝华,尸位素餐!”

人群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从“请愿”滑向“声讨”,矛头直指内阁和六部的实权人物。叶向高脸色煞白,他知道,一旦这种“清君侧”的呼声起来,局势将彻底失控。这些年轻人愤怒的火焰,会把他一起吞噬。

管家和家丁们紧张地护在他身前,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沉浑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压过了嘈杂:

“诸君!且慢!”

人群一静,纷纷回头。

只见赵南星在薛敷教和张三谟的搀扶下,分开人群,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半旧的直裰,白发在寒风里飘拂,面容清癯,神色却异常平静。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扫过众人,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诸君忠义之心,天日可鉴。”赵南星走到叶向高身侧,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国事艰难,非一蹴可就。叶阁老甫自内阁议事归来,必有方略。诸君于此聚而不散,徒令亲痛仇快,非但无益,反增烦扰。不若暂且散去,各安本分,静候朝廷公议。老朽赵南星,愿以残年清誉作保,叶阁老与我等,必不负诸君忠义,不负天下苍生!”

赵南星!是赵南星老先生!

人群骚动起来。赵南星三起三落,名满天下,是清流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的话,比叶向高此刻任何辩白都更有分量。许多激愤的年轻人面露迟疑,互相看着。

叶向高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更有一种被看透的窘迫。他趁此机会,连忙对众人道:“存之先生所言甚是!诸君心意,老夫知晓!且先散去,朝廷自有公断!聚于此,于事实无补!”

在赵南星的目光注视和叶向高的连声催促下,人群终于开始慢慢松动,三三两两地散去,虽然依旧议论纷纷,回头张望。

叶向高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转向赵南星,深深一揖:“存之兄,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恐酿大祸!请,快请进府说话!”

赵南星点点头,没再多言,在叶向高亲自引领下,步入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杨涟、左光斗等人默默跟上。张三谟、薛敷教、梁志等年轻弟子,则被管家客气地请入了门房稍候。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尚未散尽的风声与议论。

花厅里,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但方才门外的惊心动魄,让这份暖意也显得虚假。

二人分主宾落座,仆人上茶后屏退。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

叶向高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暖着手,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半晌,才喟然长叹:“存之兄,你都看见了。如今这局面……已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

赵南星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缓缓道:“看见了。所以,内阁诸公,议出了什么章程?”

叶向高苦笑,将方才内阁中卢受传旨、诸臣表态、尤其是黄嘉善所述凤阳危局,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摇头道:“无兵可派,无饷可筹,皇上心意已决,绝不离京。外头那些学子……满腔热血,可这热血,救不了凤阳,只会烧死自己,也烧毁这朝廷最后一点体面。”

他抬眼,看向赵南星,目光里带着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存之兄,你此番进京,想必也看到了。人心浮动,一触即发。高景逸(高攀龙)下了诏狱,熊奋渭他们被发配军前……下一步,不知这把火,要烧到谁头上。这些年轻士子,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也是……也是容易被人利用的干柴啊。今日他们能围了我的府邸,明日就敢去冲撞宫门!一旦激起大变,后果不堪设想。”

赵南星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叶向高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存之兄,你在士林清流中声望卓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唯有你能出面,安抚这些年轻气盛的后辈,劝他们暂且忍耐,静观其变。万不可再行激进之事,授人以柄!否则……高景逸的今日,便是他们的明日!清流一脉,恐有覆巢之危!”

话说得很重,也很直白。就是要赵南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当“灭火器”,稳住那些可能爆炸的年轻人,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给皇帝和浙党留下清洗的口实。

赵南星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茉莉香片,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向高,缓缓摇头。

“叶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让我去劝他们……忍?”

叶向高心中一沉。

赵南星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忍到凤阳城破,祖陵被毁?忍到江南尽丧,逆贼在孝陵前黄袍加身?忍到朝廷一退再退,忍到天下人心离散,忍到这大明朝……真的无药可救?”

“存之兄!”叶向高急道,“大局如此,非人力可挽回!逞一时血气,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赵南星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叶公,你可知方才我在门外,听那些年轻人喊什么?他们喊‘清君侧’!他们恨的,不是远在江南的羽柴赖陆,是近在眼前的沈云将,是黄嘉善,是李汝华,是这满朝尸位素餐、党同伐异、坐视江山沦亡的衮衮诸公!”

他盯着叶向高,声音渐冷:“这口气,你让他们怎么忍?这口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却无处用力的恶气,你让他们怎么咽?!”

叶向高被他目光所慑,一时语塞。

赵南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里瑟缩的老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愤。

“叶公,你错了。”他背对着叶向高,声音低沉却坚定,“今日之势,堵不如疏,压不如用。外头那些士子,非是干柴,乃是民心!是这天下,对这朝廷,对这世道,最后一点未冷的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内阁无策,兵部无兵,皇上不见。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可这些年轻人,他们还在喊,还在争,还在想着‘御驾亲征’,哪怕这想法幼稚,哪怕这希望渺茫!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未死!说明这大明朝,还有人不甘心就这么烂下去,坐着等死!”

他走回叶向高面前,一字一句:“他们不是要学海刚峰,他们是走投无路!高攀龙倒了,清流的路断了。他们除了用这条命,用这身功名,去撞,去喊,去求一个‘忠烈’之名,还能怎样?叶公,你让我去劝他们忍?我拿什么劝?拿高攀龙的诏狱?拿熊奋渭的充军?还是拿这满朝诸公的……沉默?!”

叶向高脸色灰败,颓然坐倒,喃喃道:“那……又能如何?难道真让他们去送死?去触怒天颜,落个身首异处,还要连累家族师友?”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赵南星缓缓道,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终于燃烧起来,“叶公,你方才在内阁,说劝陛下亲征者,当如马顺之辈,群臣共诛之。此话,可是真心?”

叶向高猛地抬头,看向赵南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若此话,是为迎合上意,暂避锋芒,老朽可以理解。”赵南星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但若此话,是叶公真心以为,那些热血士子,那些愿以性命为谏的年轻官员,与王振麾下阉党无异……那老朽今日,便是来错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民心如火,可灼敌,亦可焚身。然今日之势,火已燃起,扑是扑不灭了。为今之计,非是劝其勿燃,而是……”

他目光灼灼,盯着叶向高:

“导其火向,烧该烧之人!”

叶向高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窗外,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北京城头,压在这座古老帝国的枢要之上,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迟来已久、必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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