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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不可调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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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呢?万一这把火,真的烧掉了方从哲,烧掉了沈云将,烧掉了那些蠹虫,让朝廷上下为之一清,让皇帝幡然醒悟,然后君臣一心,同仇敌忾,挽狂澜于既倒……

叶向高在心里苦笑。哪有那么多万一。

他太了解那些聚在左顺门外的年轻人了。他们当中,或许真有杨文孺(杨涟)那样赤诚敢言、心如铁石的君子。但更多的,是什么?

是那些苦读多年,却屡试不第,眼看着年华老去、功名无望的老举人。是那些进了国子监,却因出身寒微、没有门路,只能坐等蹉跎的监生。是那些在六部衙门做个小小胥吏,一辈子看不到出头之日的杂流官。是那些家道中落,心怀怨愤的破落户子弟。是那些空有满腔抱负,却被现实打压得抬不起头的书生。

他们活得憋屈,活得没有面目,活得自己都厌恶自己。他们需要一件事,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他们从这庸常、失败、毫无意义的人生中挣脱出来的东西。需要大声喊出来,需要聚在一起,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需要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忠君爱国”是好的,“清君侧”更是好的。多么光明正大,多么理直气壮。借着这面大旗,他们平日里不敢发的牢骚可以发了,不敢骂的人可以骂了,不敢想的事情可以想了。他们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无名的自己,他们是“忠义之士”,是“为国请命”的英雄。哪怕下一刻就被抓进诏狱,被砍头,被流放,他们也值了——至少,他们的名字会被人记住,会以“忠烈”的姿态,留在青史上。

这不是蠢。叶向高悲哀地想。这是比蠢更可怕的东西。这是一种饥渴,一种对意义、对归属、对自我毁灭般的热忱的饥渴。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或许正是需要那危险,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铜墙铁壁的悲壮,来证明自己存在过,热烈地活过。

赵南星想引导这把火。可他忘了,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再受任何人控制。今天可以烧向“奸臣”,明天就可以烧向“庸臣”,后天就可以烧向一切他们看不顺眼的人,烧向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本身。最后,吞噬一切,包括点火的人。

叶向高仿佛已经看到,在熊熊烈焰中,杨涟、左光斗那些真正的君子,和无数浑水摸鱼、只想发泄私愤的边缘人,一起呐喊,一起燃烧,然后一起化为灰烬。而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只会冷冷地看着,然后下令,将灰烬也扫得干干净净。

他能做什么?去告诉赵南星,你错了,那些人不是你想象中的“民心”,他们只是一群需要殉道来填补生命空虚的可怜虫?去告诉杨涟,你赌上性命要去唤醒的,可能只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狂欢?

他说不出口。也没有用。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管家在门外低声道:“老爷,赵老先生府上派人递来帖子,说今夜在杨御史宅中,有几位大人相聚,商议……联名上疏的事。问老爷……可有什么示下?”

叶向高手一颤,笔尖一滴浓墨落下,在才写了两行的奏疏稿上,晕开一团丑陋的黑斑。

他盯着那团黑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将那份稿纸团起,扔进了一旁的炭盆。

火舌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吞没,化作一小簇跳跃的、明亮的火焰,随即黯淡下去,成为灰烬。

“回话,”叶向高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就说我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诸位……好自为之。”

左顺门外,人潮比昨日更汹涌了几分。

方从哲的马车,被堵在了离门还有百十步的地方。车外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无数张激动、愤怒、乃至狰狞的脸贴在车窗上,拍打着车壁。拳头、手掌、甚至不知谁扔来的石块,砰砰地砸在车厢上。拉车的马不安地喷着鼻息,在原地踏着步,车夫脸色惨白,死死拽着缰绳。

“奸臣!国贼!出来!”

“方从哲!你与沈泰鸿勾结,发行那害人的征辽券,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今日还有脸面进宫?!”

“凤阳若失,你就是千古罪人!”

“滚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辱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方从哲坐在车内,闭着眼,脸色铁青,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感受到车厢的震动,能闻到车外人群喷吐出的、带着狂热气息的酸臭味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辆车会被掀翻,自己会被拖出去,被这些疯狂的人群撕碎。

但他终究是方从哲,执掌中枢多年的首辅。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冷和算计取代。

蠢货。一群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的蠢货。

他听得出来,人群里真正在嘶喊、在领头叫骂的,只有少数几个声音。大多数人,只是在跟着喊,在重复,在发泄一种盲目的愤怒。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征辽券,不懂朝廷的艰难,他们只是需要恨,需要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对象,来承载他们对生活所有的不满——物价腾贵,前途无望,世道不公。

而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很高明。没有直接攻击皇上,那太危险。也没有攻击整个朝廷,那太笼统。他们选择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政策。沈泰鸿,征辽券。这两个目标选得太好了。沈泰鸿是户部左侍郎,征辽券的直接推行者,而且还是“奸臣”沈一贯之子,在清流眼中本就卑贱,攻击他毫无心理负担。征辽券更妙,它牵连着无数升斗小民的血汗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痛。

把矛头对准这两个,既能点燃最广泛的民怨,又能避免直接挑战皇权,还能顺便打击他方从哲(谁不知道沈泰鸿是皇帝的人?)。一石三鸟。

可这群蠢货知不知道,没有沈泰鸿,没有征辽券,辽东的饷银从哪里来?九边的军队用什么发饷?没有钱,谁去守辽东,谁去救凤阳?等着建虏或者倭寇打到家门口,把他们都砍了吗?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手里的“征辽券”成了废纸,只在乎有人告诉他们,是“奸臣”害得他们活不下去。

方从哲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鄙夷和悲哀的寒意。这就是民意。可以愚弄,可以煽动,可以像潮水一样利用,但永远无法依靠,无法信任。今天他们可以为你欢呼,明天就能因为一点谣言把你撕碎。

马车外,怒吼声还在继续,甚至开始有人试图冲击护卫的锦衣卫。局面在滑向失控的边缘。

方从哲睁开眼,对守在车旁、同样脸色发白的贴身长随低声道:“去,告诉骆都督,调一队缇骑来,不必动刀,用皮鞭、棍棒,给朕驱散。领头喧哗、冲击车驾的,给朕抓几个,扔进北镇抚司,好好审审,是谁指使的。”

长随应了一声,挤开人群去了。

方从哲重新闭上眼。不能再放任了。这股“势”已经成了,再不扑灭,就真要烧到自己头上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要下重手。那就下吧。这些无知的狂徒,不打疼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至于后续……他想起昨夜与沈云将的密谈。沈云将说得对,光靠打压是不够的。民意如流水,堵不如疏。征辽券的信用必须稳住,而要稳住信用,除了威逼利诱那些晋商大贾,更重要的是,得让这天下大多数人,尤其是这些有闲、有力、有怨气的读书人和市井小民,有点别的事情做,有点别的想头。

比如,告诉他们,买征辽券不是被盘剥,是“忠君报国”;持有征辽券,就是在为前线将士“输粮助饷”;朝廷会记得他们的“功劳”,将来平定叛逆,自有封赏。再比如,可以效仿古人“输粟拜爵”的故事,对认购征辽券达到一定数额的,给予“义民”、“乡贤”之类的虚衔,或者给予子弟入学、免役等实惠。甚至,可以设立“忠义捐”,让各地士绅百姓“自愿”捐输,将他们的财产、他们的焦虑、他们对未来的期望,都绑定在这辆战车上。

这不再是简单的征税,也不仅仅是金融的把戏。这是一场……动员。将整个国家的民力、财力、乃至人心,都强行拧成一股绳,绑在朝廷这架即将散架的战车上。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不管他们懂不懂,都必须参与进来,出钱,出力,出命。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既然这帮“乌合之众”有力气在这里闹事,那就给他们一个“报国”的由头,把他们的力气,引导到“该去”的地方。去生产,去运输,去购买征辽券,去为这场国战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如果他们不肯,或者做得不够“好”,那么“不忠不义”、“通敌资匪”的大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

这很残酷。但,方从哲想,总比让他们无所事事,聚在这里,喊着要自己的脑袋,要掀翻这朝廷,要强。

马车外,传来皮鞭破空的锐响,和人群的惊呼、怒骂、哭喊。驱散开始了。

方从哲听着这些声音,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嘈杂戏剧。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绯袍玉带,确保没有丝毫凌乱。

民意如水?不,他想,民意如薪。用得好,可以取暖,可以烧饭。用不好,就会烧了房子。而现在,他和沈泰鸿要做的,就是做一个合格的灶台,将这些躁动不安的“薪柴”,规规矩矩地放进去,点燃,让它们按照朝廷需要的方向和火势,平稳地燃烧,直到……烧尽最后一根。

车子终于又开始缓缓移动,碾过可能是丢在地上的方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方从哲端坐车内,面容平静无波。

只是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地转动着,计算着,权衡着。下一个要烧的,会是谁?叶向高?赵南星?还是……东宫那位?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外面混乱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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