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风谣(2/2)
“凤阳打得越久,越狠,明廷的视线,才会被牢牢钉在那里。”羽柴赖陆走回案后,姿态随意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李曙的压力,就是我们其他方向的机会。重炮转运不易,留在更需要的地方更好。”
柳生垂首:“臣明白。只是……李曙将军所部,朝鲜武班与我国混编,连日苦战,折损不小。明廷若真从宣大、蓟镇调兵南下,恐其压力倍增。”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羽柴赖陆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主公,是否……有消耗朝鲜武班之意?”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潜在的战略权衡。朝鲜归附未久,其国内武班(军事贵族)力量仍强,借此战削弱其有生力量,对未来的稳固统治,未必是坏事。
羽柴赖陆抬眼看了柳生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烟水朦胧,看不清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南京府库、粮仓清点得如何了?分发情形?”
话题转得突然,柳生却立刻跟上:“府库钱粮清册已基本厘清。金银、铜钱、绢帛、珍宝等,已按主公吩咐,登记造册,分批秘密转运至镇江、江阴码头,由水师接管。粮库方面,除军需预留部分,已按‘人口授田份额折算’,陆续分发城中及周边府县平民。目前进行顺利,领粮者颇众,民心渐稳。只是……”他略一停顿,“按此分发速度,库中存粮消耗颇巨。是否……适当减缓,或提高折算标准?若将来我军需长期固守南京,粮食便是命脉。如今分发出去,将来恐难以收回,或市价收购亦将靡费巨大。”
羽柴赖陆静静听着,等柳生说完,才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新左,我们不会长期固守南京城。”
柳生新左卫门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听主公亲口说出,仍是心神一震。
“南京,城大而民疲,墙高而池深,看似雄城,实则是包袱。”羽柴赖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守此地,需重兵,耗粮秣,更会将我军主力陷于四战之地,明廷可从容调集四方兵马,慢慢合围。我们跨海远征,利在速决,或在机动,绝不可做守户之犬。”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虚点:“目前重中之重,是西面长江北岸的庐州,南岸的滁州,以及东面出海口旁的松江府。庐、滁乃南京上游锁钥,控扼长江水道与陆路要冲;松江乃海贸门户,我水师根基所在。只要扼住这三处,南京便在掌中,江北局面亦可维持主动。其他城池,皆可相机而动,不必执着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柳生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是以主公在凤阳用兵,亦有调动明军,使其无暇西顾庐、滁之意。”
羽柴赖陆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派去寻访永城知县孙传庭,以及福建邵武知县袁崇焕的人,有回信了么?”
柳生心中微动。孙传庭,袁崇焕……这两个名字,在前世史书中是何等耀眼,又何等悲壮。他收敛心神,答道:“永城与邵武,皆路途遥远,且此二人皆为现任朝廷命官,身边不乏眼线护卫。我们的人需格外谨慎,目前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补充道,“主公,此二人皆以忠义刚直闻名,恐非寻常财帛名位可动。招揽之事,或许……不必抱有太大希望。”
羽柴赖陆闻言,侧过脸来。窗外光线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在那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里投下细微的阴影,长睫如扇,在眼睑下微微颤动。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得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薄冰,底下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
“希望么……”他轻声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深长的韵味,“或许吧。”
他没有看柳生,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福建、河南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邵武”、“永城”的位置附近轻轻划了一下。那动作轻柔,甚至有些缱绻,却让柳生新左卫门背脊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
他瞬间读懂了那笑容和动作里未尽的含义。
寻访?或许。但更重要的,是“确认”。确认这两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上,会给这个帝国续命,也会给未来的敌人制造巨大麻烦的人,现在何处,任何职,身边有多少力量,有多少……被清除的必要。
主公要的,未必是招揽。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在其崭露头角、成为真正的心腹大患之前,让其在“匪患”、“意外”或“急病”中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乱世之中,一个七品知县的死活,谁会深究?又有谁能查到远在数千里之外、行踪莫测的羽柴军精锐刺客头上?
柳生低下头,不再多言。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他想起前世在电脑前,翻阅那些荡气回肠又令人扼腕的史书篇章,再看眼前这位容貌绝美、心思如海的主公,忽然觉得,历史那滚滚向前的车轮,或许早在无人知晓的拐角,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方向。
至于最终驶向何方,连他这个知晓“原本”结局的穿越者,此刻也感到一片迷雾了。
三、闽北的推演
福建,邵武县。
县衙后堂,烛火摇曳。已是深夜,知县袁崇焕却毫无睡意。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未戴冠,头发略显蓬松,正凝立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及长江下游舆图前,眉头紧锁。
舆图是官制版本,颇为粗略,但主要山川城池、道路津渡皆已标出。袁崇焕自己用朱笔和墨笔在上面添加了许多标注、箭头和符号,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南京周边区域。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凤阳”二字。那里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朱红圆圈,旁边标注着“李曙(朝、倭)约二万,号称五万,猛攻”。
“虚张声势……必是虚张声势!”袁崇焕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从南京到凤阳,又从凤阳划回南京,最终停在长江沿线。
“羽柴赖陆,倭酋也,其根基在海上,在朝鲜,在日本!”他声音渐高,像是在说服看不见的对手,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其骤得南京,已属侥幸。立足未稳,民心未附,水陆通道皆在我潜在威胁之下。此时不巩固根本,消化战果,反分兵北上,远攻凤阳这等重镇?此乃兵家大忌!”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他搜集来的、所有关于羽柴军战力的零星情报,以及江南传回的、语焉不详的战报抄件。
“除非……”袁崇焕抓起一支秃笔,在草稿纸上急速书写,“除非凤阳是饵!意在调动我朝廷主力,离开坚固城防,于野战中聚而歼之!”他眼睛发亮,“不错!定是如此!此贼惯用此计!昔日在日本,在朝鲜,皆是以迅雷之势,诱敌主力出战,而后以精兵锐器破之!其船坚炮利,野战犀利,尤擅长途奔袭,分割围歼!”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在纸上画出示意图:“朝廷若中计,急调宣大、蓟镇边军南下救援凤阳,路途遥远,师老兵疲。羽柴贼则可依托长江水师之利,或以偏师阻截,或暗藏主力,待我军半渡而击,或于江淮水网地带设伏……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丢下笔,又回到舆图前,手指重点戳在“庐州”和“滁州”上。
“然此计关键,一在水师控扼江防,二在滁、庐二州不能有失!”袁崇焕语速飞快,“滁州在江南,毗邻南京,为其屏蔽西南门户。庐州在江北,控扼巢湖,连通淮南,乃其北上之跳板,亦是我军威胁其江北侧翼、切断其与凤阳偏师联系之要冲!只要夺回庐州,则其江北军即成孤军,凤阳之围可解,其野战歼我主力之图谋,亦成泡影!”
他盯着庐州,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羽柴贼之卡拉克、盖伦诸舰,船体巨,炮火猛,于大江之上,我水师福船、海沧等,确难以正面争锋。然其舰吃水深,转动不灵,于支流小河,效用大减。庐州不直接临大江,其联络江南,必靠水陆兼行。我若集重兵,水陆并进,猛攻庐州,其纵有水师之利,亦难完全遮蔽。只要拿下庐州,则江北局势,便可扳回一城!”
他猛地一拳捶在舆图上“庐州”的位置,震得墙壁灰尘簌簌落下。
“必须上疏!向朝廷,向兵部,向阁老们陈明利害!凤阳之围,或可暂缓,甚或……可作牵制。但收复庐州,乃至进而威胁滁州,截断贼军江南江北联系,方是扭转战局之关键!绝不可被贼寇牵着鼻子走,将精锐尽数填入凤阳那个无底洞!”
烛火跳动,将袁崇焕挺直而略显瘦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止。他脸上因激动和熬夜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全是对战局的分析、推演,以及一种找到“破局之点”的兴奋。
他看到了羽柴赖陆在调动明军主力,看到了可能的围点打援,看到了庐州-滁州防线的重要性。他的分析基于情报,基于地理,基于对敌我兵种优劣的判断,在此时大明朝的地方官员乃至中枢将领中,已属难得的清醒。
可他唯独没有看到,或者说,根本未曾朝那个方向去想——那个跨海而来、占据南京、震动天下的“倭酋”,其真正的战略目的,可能并非在中原大地攻城略地,建立政权;其倾力攻打的凤阳,可能并非为了占领,甚至也并非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围点打援。
他想不到,有人会如此“浪费”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如此“轻视”南京这座帝王之都,如此“儿戏”般地,在天下人以为他要争夺江山社稷时,心里盘算的,或许只是一次凌厉的惩戒,一次对法统的震撼性打击,然后……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无法估量的政治资本,飘然远引,隔岸观火。
袁崇焕的目光,紧紧锁在舆图上长江两岸的城池、山川、要道上,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阻击、如何反击、如何在这场他认定对方志在必得的中原决战中,为大明争得一线生机。
窗外的邵武山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黑夜沉沉,笼罩着这片即将迎来更猛烈风暴的土地。而千里之外,无人知晓的棋手,已然落下了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