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抽薪(1/2)
一、炮与城
凤阳城在颤抖。
不,不止是颤抖。每一次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传来,整段西城墙就连着它脚下的土地一起抽搐。夯土包砖的城墙像是患了寒热的病人,在每次剧震中簌簌抖落下陈年的灰尘、松动的砖块,以及某些黏腻的、分不清颜色的东西。
八门十二磅攻城加农炮,在距离城墙八百步(约一千二百米)外新筑起的土垒炮位上,以稳定的节奏轮番怒吼。这是羽柴赖陆军中除水师舰炮外,陆上最重的攻城火力。每门炮需十五人伺候,装药、填弹、清膛、再装填,炮手们赤裸的上身沁满汗水和黑火药污渍,在初春的寒风里蒸腾着白气。他们动作机械而精确,对耳边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脚下大地的颤动早已麻木,只盯着炮长手中的令旗。
黑色的铸铁实心弹丸,重达十八磅,在火光与浓烟中挣脱炮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低平的弹道,狠狠砸向城墙。
大多数炮弹直接命中厚重的城砖墙面,发出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城砖应声碎裂,向内凹陷,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一丈方圆。粉尘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偶尔有炮弹以刁钻的角度击中垛口,女墙顿时像被巨人拳头捣碎的饼干,砖石碎块连同后面躲藏的明军士兵一起,在惊呼与惨叫中被抛向半空,又散落下来。
但炮击的重点,是城墙拐角处那座高耸的角楼。
凤阳西城这段城墙,是嘉靖年间为加强中都防御而重修,角楼更是用大块青石奠基,外包厚砖,内填三合土,极为坚固。往日,这里是守军的了望中枢和侧射火力点,数门碗口铳、弗朗机和上百弓弩手驻扎于此,控扼着城墙内外大片区域。
此刻,这座坚固的角楼正在经受地狱般的洗礼。
“轰!”
一枚炮弹正中角楼中层偏左的位置。包砖墙面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砖石向内崩塌,露出里面被震得松散的三合土填充物,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楼内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慌乱的奔跑声。
“装填——放!”
“轰!”
又一枚,几乎打在同一个位置。豁口被撕扯得更大,边缘的砖石松动,摇摇欲坠。角楼明显地向左倾斜了一丝。
城墙上的明军早已乱作一团。他们经历过战斗,甚至经历过攻城,但从未经历过这种纯粹的、无法还手的毁灭。弗朗机的射程够不到,弓箭更是笑话。他们只能躲在垛口后、墙体内,听着那催命般的炮声一次比一次近,感受着脚下城墙一次比一次剧烈的颤抖,祈祷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砖石碎裂、木梁折断、以及人体被重物击中或掩埋时发出的短暂而可怕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丝越来越明显的、甜腻的血腥气。
守将陈所学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更安全的藏兵洞赶到西城。他看到的是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原本整齐的垛口缺了好几处,城墙马道上散布着碎石、断裂的兵器、以及残缺不全的尸体。幸存士兵大多面无人色,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眼神空洞。而那座他寄予厚望的角楼……
“快!让角楼里的人撤出来!快撤!”陈所学嘶吼,声音在炮火间隙中显得格外尖利。
晚了。
“轰!!!”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钻进了之前两次轰击造成的巨大豁口深处。没有立刻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从地心传来的闷响。
角楼,静止了一瞬。
然后,从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撑破了。大块大块的青砖墙体失去了支撑,像被推倒的积木般向外、向下滑落。承重的粗大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裂,带着更上层的结构开始倾覆。先是顶部了望亭的瓦片和木椽雨点般坠落,然后是二层、一层的墙体依次崩塌。砖石、木料、尘土,还有里面没来得及逃出的人体、兵器、守城物资,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灰黑色的、翻滚咆哮的洪流,沿着城墙外侧和内侧,轰然塌落!
“垮了!角楼垮了!”城墙上下,响起一片绝望的呼喊。
倒塌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时间。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将那段城墙彻底吞没。轰鸣声、碎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又被更多的砖石滚落声淹没。当烟尘稍稍散去,原本巍然矗立的角楼,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犬牙交错的基础,和一个巨大的、堆满碎砖烂木的斜坡,与城墙连成一片狼藉。城墙本身也被扯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虽然因为城墙厚实尚未完全洞穿,但防御功能已丧失大半。更重要的是,角楼废墟形成的斜坡,为进攻者提供了一条虽然艰难但可用的通道。
废墟之下,偶尔还有微弱的呻吟和挣扎传出,但很快就被后续滑落的碎砖断木彻底掩埋。至少有上百名守军,连同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武器、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被永远埋在了那堆还在冒着缕缕烟尘的砖石之下。
炮击,终于停止了。
不是明军反击奏效,也不是守军投降。而是预设的轰击时段结束,炮管需要降温,弹药需要补充,炮手需要休息。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埃和血腥味的呜咽。
二、帅帐之内
羽柴军大营,中军帅帐。
硝烟的味道被风远远送来,已经淡了许多。帐内燃着炭盆,温暖干燥,与外面初春的寒意和血腥气恍如两个世界。
李曙,此次攻略凤阳的主将,朝鲜军中的宿将,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锁,反复看着手中一封短笺。短笺是柳生新左卫门的笔迹,以羽柴赖陆的名义下达,措辞严谨,但内容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命令要求他“保持对凤阳持续而足够的压力,消耗其守军意志与物资,但无需不计代价强行破城,尤须注意明廷援军动向,避免陷入僵持。”
姜弘立,李曙的副手,也是朝鲜武班中的实力人物,坐在下首,同样面露思索。
“姜兄,”李曙放下短笺,揉了揉被硝烟和熬夜熏得发红的鼻梁,苦笑道,“主上这命令……似攻非攻,似围非围。‘持续压力’,‘消耗守军’,却又‘无需强攻’……这是要我们长期对峙,还是……别有所图?”
姜弘立抚着短须,沉吟道:“莫非真是要‘围城打援’?以凤阳为饵,钓北京来的大鱼?可朝廷援兵从何而来?宣大、蓟镇边军若动,非同小可。且路途遥远,主上信中并未提及有大规模援军动向的情报。”
“是啊,”李曙点头,“凤阳虽是要地,但陈所学兵力不过万余,凭坚城固守尚可,出城野战不足为虑。我部两万余人,虽分兵监视外围,但主力攻城,器械充足,若不计伤亡,旬日之内,未必不能破城。主上却令我们不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柳生大人的信里,隐隐有催促我们消耗粮秣军资之意。今日炮击,已用去储备实心弹近三成。火药消耗亦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主上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深不可测。但这道命令,确实与之前“猛攻凤阳,震动天下”的旨意,有了微妙的不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将军!有特使到!自称奉主上密令!”
李曙和姜弘立同时一惊。柳生的信刚到不久,怎么又有特使?而且未经通报,直入中军?
“几个人?何种打扮?”李曙沉声问,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只一人,全身甲胄,戴覆面,看不清相貌。但……盔甲形制,似是倭国大人物所用。”
李曙与姜弘立交换了一个眼神。倭国大人物?柳生大人已随主公在南京,前田利长、福岛正则等在别处,结城秀康镇守朝鲜,来者是谁?
“请进来。”李曙起身,姜弘立也手按刀柄,立于李曙侧后。
帐帘掀开,一人低头入内。此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一身甲胄极为醒目。这是一套倭式乌帽子兜鍪配金色具足,在帐内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内敛而华贵的暗金色光芒。兜鍪(头盔)是典型的乌帽子形,前立尖锐,两侧有巨大的、向后弯曲的肋立,形如牛角,威严而怪异。面颊(面具)覆盖了鼻部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头盔前额正中,那枚以金漆绘就的醒目家纹——一文字三星。
“一文字三星(いちもんじみつぼし)……”姜弘立低声喃喃,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不是那位“御家再兴”后,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西国霸主的家纹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曙也认出来了,心中警铃大作。主公麾下,外样大名家督亲临前线为信使?这不合常理。
来人站定,目光扫过帐内两人,并无太多恭敬,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他抬手,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頬(Menpō)。
露出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肤色偏白,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髭,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久居人上的气度,却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谨慎。正是毛利辉元,昔日统御中国地方十国的霸主,赖陆公平定大阪后领地大减但仍保有周防、长门两国的长州藩主,如今名义上臣从于羽柴赖陆,却始终被隐隐提防的“外样笔头”之一。
“辉元公?”李曙失声,随即强自镇定,与姜弘立一同微微躬身行礼,但手并未离开刀柄,“不知辉元公亲临,有失远迎。只是……主上有何旨意,竟劳您大驾,亲为信使?”语气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
姜弘立更是直接试探:“辉元公此行,带有主公朱印状否?”
毛利辉元对两人的戒备视若无睹,将取下的面颊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帐中。“朱印状?若有那东西,我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他声音平淡,却让李曙和姜弘立的心同时一沉。
没有正式的、加盖主公印信的书面命令?那这“密令”从何而来?可信度有多少?
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呈蓄势待发状。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盆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毛利辉元似乎毫不在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自顾自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甚至还伸手烤了烤火。“别紧张,李将军,姜大人。”他抬眼看了看两人,“我此行,只带了三十骑亲随。此刻就在你们营门外。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帐外都是你们的亲兵。”
三十骑?李曙和姜弘立对视,稍微松了口气。三十骑,在这数万大军环绕的中军大营,掀不起任何风浪。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疑虑。
“辉元公,”李曙缓缓开口,语气依然紧绷,“非是我等多疑。只是主上麾下,能传达密令者众,何以劳动您亲自前来?且无朱印状……恕李某难以从命。”
毛利辉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没笑出来,那表情有些复杂。“是啊,能传令的人很多。柳生新左卫门,主上心腹中的心腹;福岛正则,勇猛忠勤;结城秀康,身份尊贵……他们谁都可以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可正因为他们谁都可以来,所以他们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主上在南京的一举一动,北京那边,甚至这天下各方势力,会不千方百计探查?他们若突然离开南京,前来凤阳前线,意味着什么?是主上要增兵?要决战?还是要亲自前来?”
李曙和姜弘立眉头皱得更紧,隐约抓住了什么。
“而我不同。”毛利辉元指了指自己,“长州藩主,外样大名,领地偏远,兵微将寡。在主公麾下,不掌核心兵权,不参机密决策。我来前线,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见战事有利,想来分一杯羹,或是表表忠心,捞点战功罢了。不会有人想到,我是来传一道……不能见于任何文字,不能经过任何第三人,甚至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命令。”
他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因为这道命令,关乎此战最终成败,关乎主公大业,也关乎……你们两位,以及你们麾下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半晌,姜弘立涩声问:“何令?”
毛利辉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叫一个你二人绝对信任、口风极严、且对主公忠诚不二的亲兵进来。要生面孔,最好不常在你二人身边露面。”
李曙与姜弘立对视,眼中疑惑更深,但还是依言,李曙走到帐口,低声吩咐了一句。片刻,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眼神沉稳的朝鲜武士掀帘而入,跪下行礼:“拜见将军,拜见大人。”他并未多看毛利辉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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