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富宁·困虎出柙(1/2)
自汉城送回的第一封批答抵达义州,已过去整整一月。
那封措辞温和、嘉许其忠勇,却只命其“详陈方略、听候朝命”的回文,被努尔哈赤恭敬地供奉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之侧。他没有怒形于色,甚至制止了莽古尔泰等人愤懑的牢骚。他只是召集了子侄、大臣,将那寥寥数语反复推敲,然后,便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以及一次次更加“详实”、更加“恳切”、甚至附上了粗陋地图和兵要地志的“条陈”的撰写与递交。
每一次遣使,都带着全族上下焦灼的期盼;每一次回文,都是看似推进实则悬而不决的“再议”。努尔哈赤鬓边的白发,在这反复的拉锯中,似乎又多了几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高踞汉城王座、拥有天神般容颜与毒蛇般心肠的“陛下”,是在用钝刀割肉,是在用时间与公文,消磨他和他麾下儿郎们最后一点因困守异国而日渐稀薄的锐气,也是在观察,在权衡,在等待一个对他最有利、风险最小的时机。
直到柳生新左卫门的到来。
这位“陛下”身边最神秘的影子,如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飘临义州,带来了最终的裁决,以及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监军”。
富宁城,这座咸镜道北部扼守通往图们江流域孔道的坚城,在深秋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肃杀。夯土包砖的城墙高大厚重,历经战火,墙面上留着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当那支打着“柳生”黑色旗印,簇拥着一辆朴素却宽大马车的队伍抵达城门时,早已得到严令的守军将领慌忙下令开启城门,士卒沿着入城道路两侧肃立,盔甲与兵刃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马车在城内衙署前停下。柳生新左卫门率先下车,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裃服,手按刀柄,目光平静地扫过迎上前来、神色各异的努尔哈赤及其麾下将领。他没有寒暄,只是侧身,向马车微微躬身。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着朝鲜高级文官常服、面容清俊的少年宦官,动作伶俐地放下脚踏。随后,一只穿着云纹粉底官靴的脚探出,轻轻落在脚踏上。
宁城君李?,羽柴赖陆与已故朝鲜宣祖温嫔韩氏之子,扶着宦官的手臂,稳稳下车。他今日未穿世子常服,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靛青色箭袖曳撒,外罩同色比甲,腰束玉带,悬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剑。这身打扮少了几分王室贵胄的雍容,多了几分利落与英气,但眉眼间那份与乃父隐约相似却又更显沉静的文秀,以及长期养尊处优带来的白皙肤色,依旧让他在这群风尘仆仆、大多面带风霜之色的女真贵酋中,显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努尔哈赤目光一闪,率先单膝触地,右手按在左胸前,以女真军礼参拜:“臣,大明龙虎将军努尔哈赤,恭迎天使,恭迎宁城君殿下!”身后,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济尔哈朗,以及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等四位硕果仅存的“五大臣”,连同抚顺额驸李永芳、汉臣范文程等,齐齐拜倒,甲叶铿锵。
李?上前两步,虚扶一下,声音清朗平稳:“龙虎将军与诸位请起。本君奉父皇圣谕而来,有旨意宣示。”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衙署前的空地上一时静寂,只有寒风卷过旗角的猎猎声。
李?从身旁宦官捧着的金漆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缂丝绣龙圣旨,展开,朗声宣读。旨意用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更严肃,开篇再次肯定了努尔哈赤“忠勇奋发,志在雪耻”之心,随即话锋一转,强调“辽东之事,关乎国朝北疆安靖,用兵之道,首在万全”。因此,皇帝陛下深思熟虑,决定“俯从所请”,准其“相机前出,哨探敌情,以观其衅”。但紧接着,便是连串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条件:
一、出兵人数,严格限定为“精骑一万二千,步卒三千”,合计一万五千人。多一人,即为违旨。
二、粮草,朝廷拨付首批,仅足半月之用。后续“宜因粮于敌,以战养战”,朝廷将派“督粮转运使”随军,专司“协理粮秣,计功分赏”。
三、行军路线、攻掠目标,需“随时禀报监军,不得擅专”。监军,自然便是眼前的宁城君李?,以及他带来的、由那位面容平凡却气息沉凝的柳生大人统领的百人“护军”。
四、所得人口、牲畜、财货,需“登记造册,报由督粮转运使及监军核实”,除留足军需犒赏外,“余者尽数上缴,以充国用”。
旨意念罢,李?合上卷轴,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复杂、努力压抑着情绪的女真众人,最后落在努尔哈赤脸上,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龙虎将军,父皇殷殷期望,尽在此中。此战,乃将军重振虎威之始,亦是我朝经略辽东之先声。望将军体察圣心,不负重托,旗开得胜,早日克捷。”
努尔哈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终于获准出兵的释然,有被严苛条件掣肘的屈辱,更有对那位汉城皇帝深沉难测用意的凛然。他再次躬身,声音洪亮:“臣,努尔哈赤,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驷钝,为陛下前驱,扫荡丑类,复我故土!”
仪式草草结束。李?被迎入衙署内早已收拾好的、最宽敞整洁的院落安置。柳生新左卫门如影随形,那百名沉默寡言、装备精良的“护军”,迅速接管了院落四周及衙署关键位置的防卫。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饮,一切都在一种公事公办、隐隐透着疏离与戒备的气氛中进行。
接下来的数日,富宁城内外忙碌异常。被挑选出的一万五千精锐(主要是努尔哈赤直属的两黄旗、两白旗骨干,以及部分两红旗精锐)开始最后的整备。战马被仔细检查蹄铁,弓箭弦索更换,刀枪打磨锋利。有限的粮草被集中、分发。那几位“督粮转运使”(实为朝鲜官员与汉人书吏混合)拿着簿册,冷眼记录着每一粒米、每一束草的去向。
没有人公开质疑,但压抑的躁动在女真士卒中弥漫。他们渴望返回那片熟悉的黑水白山,渴望用敌人的鲜血和战利品洗刷萨尔浒苦战经年、最终却狼狈南逃的耻辱,但他们也隐隐感到,这次出征,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们背后,不仅有虎视眈眈的明军和叛徒,还有来自南方那位“陛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以及那些沉默地记录着一切的异族面孔。
出兵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没有誓师,没有激昂的鼓号,一万五千人马,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富宁北门,踏过开始封冻的图们江支流,如同灰色的铁流,没入鸭绿江南岸朝鲜境内最后一片山林的薄雾之中。他们的第一站,将是隐蔽的渡河点。而在他们前方,是冰封的鸭绿江,以及江对岸那片他们魂牵梦绕、却也危机四伏的故土。
数日后,鸭绿江北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临时搭建的帅帐中。
巨大的、由缴获的明军地图和女真萨满手绘草图标补拼接而成的地图铺在简易木台上。牛油火把在帐中燃烧,光线摇曳,映照着围在木台边一张张或粗犷、或沉毅、或激动的面孔。宁城君李?坐在主位侧下方一张铺了狼皮的胡床上,柳生新左卫门按刀立于其身后阴影中,如同无声的雕塑。几位督粮转运使坐在更下首,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努尔哈赤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赫图阿拉和费阿拉的位置上,那里被特意用朱砂划了两个圈。
“探马回报,札萨克图这竖子,得了明朝敕封,领着常书、纳其布那两个叛奴,占了赫图阿拉和费阿拉!修缮城防,招揽旧部,如今麾下能战之兵,怕不下七八千!就堵在咱回建州老寨的咽喉上!”莽古尔泰双眼喷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如同受伤的熊咆。赫图阿拉,那是他们爱新觉罗氏的龙兴之地,如今却被舒尔哈齐的儿子、他们的堂兄弟占据,还打着明朝的旗号,这比明军占了更让他怒火中烧。
皇太极要冷静得多,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线:“父汗,八叔(札萨克图)有城可守,兵员不少,急切难下。明廷扶植他,就是要用他来堵我们的门。孩儿以为,直接强攻赫图阿拉,正中熊廷弼下怀。我军人少,顿兵坚城之下,若辽阳、沈阳明军出抚顺关来援,与札萨克图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那你说咋办?”莽古尔泰瞪眼。
皇太极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落在抚顺关的位置:“当务之急,是扼住明军出援的咽喉。抚顺关!应遣一骁将,率精骑一部,星夜兼程,直插抚顺关!不必强攻,只要占据险要,掘壕立寨,多设旌旗疑兵,做出大军叩关之势。熊廷弼用兵谨慎,后方又有金台吉、布占泰需分兵镇抚,见抚顺关有警,必不敢倾巢来援札萨克图。如此,便可为我军主力争取时间。”
努尔哈赤盯着地图,缓缓点头:“老八说得在理。抚顺关,是要害。”他目光扫过诸子,最终落在代善身上,“代善,抚顺关,你去。带两个甲喇的精锐,镶红旗的巴牙喇也拨你一半。要快,要狠,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喳!”代善沉声应命。
“那赫图阿拉就不打了?”莽古尔泰急道。
“打,当然要打。”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但怎么打,有讲究。”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济尔哈朗和几位大臣,“你们怎么看?”
额亦都沉吟道:“汗王,札萨克图倚城而守,又有常书、纳其布辅佐,急切难下。明廷既然扶植了三个傀儡——赫图阿拉的札萨克图,叶赫故地的金台吉,还有恢复了些元气的布占泰——他们之间,必有联络,也必受明军节制。攻其一,其余未必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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