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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沈阳·经略府的茶与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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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才入冬月,北风便如剔骨的钢刀,刮过这座刚刚从战火余烬中挣扎着站起的辽东雄城。城墙的修补工程尚未完全结束,裸露的新砖与焦黑的旧墙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巨大伤疤。民夫们在监工的呼喝下,搬运着石料灰浆,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街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多是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的军汉或面色愁苦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灰土、未散尽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经略府坐落在城中原先的某处官衙旧址上,修缮得还算齐整,但门庭显然经过了简化,少了几分督抚衙门的威严,多了几分行辕的肃杀。门口持戈而立的卫士甲胄陈旧,却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仿佛能从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后堂暖阁内,炭火在巨大的铜盆里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寒气。熊廷弼与王化贞对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上面摆着两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以及几碟粗粝的点心,无人动过。

熊廷弼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灰白相间的头发。他脸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只是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关于军械损耗的文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王化贞则要齐整得多。他年近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身着簇新的绯色云雁补子官袍,外罩玄色貂裘披风,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颇有几分封疆大吏的气度。只是此刻,他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目光不时瞟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又转回熊廷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元素,”王化贞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端起冰凉的茶盏,又放下,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城防修复,钱粮催逼,流民安置,千头万绪,你日夜操劳,辛苦了。只是……如今辽、沈虽复,终究只是两座孤城。老奴酋虽遁,其部尚在,更兼南有倭酋为虎作伥,北有残虏伺机而动。长此以往,恐非久安之计啊。”

熊廷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手中文书轻轻放在一旁,端起自己那杯冷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如同此刻辽东的局势。

“杨经略、李总兵、贺副总兵,还有刘綎将军……”熊廷弼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沙砾摩擦,“皆一时名将,忠勇殉国。杜松将军短暂收复抚顺,亦力战而殁。辽东精锐,泰半丧于前岁苦战。如今能守住这辽、沈二城,恢复些元气,已属不易。”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王化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王巡抚,驱逐老奴,非我一人之功,是将士用命,是朝廷……是天下百姓,破家纾难,挤出来的粮饷。”

王化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切:“正因如此,才更应乘胜追击,永绝后患!熊经略,老奴酋如今龟缩朝鲜,依附倭逆,正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我军若能集结精锐,渡江一击,纵不能犁庭扫穴,亦可重创其元气,令其不敢再窥我辽东!否则,待其在朝鲜站稳脚跟,与倭酋勾连愈深,必成心腹大患!”

“站稳脚跟?”熊廷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王巡抚可知,那羽柴赖陆,自窃据三韩以来,从东瀛本土,迁徙了多少倭人过去?”

王化贞一愣,这具体数字,他确实未曾深究。

“近三百万户!”熊廷弼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无力,“一户哪怕只按四口算,便是千余万口!他这是要将三韩之地,彻底换种!更别提,倭国百年战国,遍地刀兵,其火器工坊之盛,仿制西夷鸟铳、弗朗机乃至红夷大炮之能,远超我等所料!如今朝鲜北部,已成了他圈养建奴残部、换取辽地良马的牧场!用那些仿制自泰西的火铳,源源不断换走我们的战马!我派人查过,他仿制的有些火铳,比从吕宋、壕境流过来的泰西原货,还要便宜两成!质量却相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吐出:“老奴酋与他结亲,得他庇护,你以为只是暂避锋芒?那是狼狈为奸!我若此刻渡江寻战,打的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努尔哈赤,还是以逸待劳、火器精良、背后站着千万倭民的羽柴赖陆?王巡抚,这是驱疲敝之卒,入虎狼之穴!”

王化贞被熊廷弼一连串的数据和质问震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但旋即涌上一股血气:“可难道就坐视不理?任凭老奴在卧榻之侧喘息,任凭倭酋坐大?熊经略,用兵贵在主动!敌情不明,可以哨探!但若一味固守,岂非自缚手脚?如今辽东人心思定,将士亦求雪耻,正当一鼓作气!”

“主动?雪耻?”熊廷弼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消瘦的身躯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弯曲的铁枪,“王巡抚!你可知去年之所以能撑下来,最后将建奴耗走,靠的是什么?”

他不等王化贞回答,声音如同北风般冷厉:“是靠天下人听说那倭酋要动孝陵,要断我华夏衣冠!是靠那一张张‘征辽券’!是靠江南士绅咬牙掏出的家底,北方百姓勒紧的裤带!更是靠先帝,靠神宗皇帝,开出的那一张张空头敕书,许下的一个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卖出去的无数监生、吏员名额!”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半扇窗,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也吹得他灰白的发丝狂舞。他指着窗外依稀可见的、忙碌的民夫和巡逻的士卒:“你看看这沈阳!看看这辽东!百业凋敝,十室九空!朝廷欠下的赏银还没补齐,许下的爵位还没兑现!将士们为何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那点微薄的饷银?不!是因为心里那口气还没散!是因为还信着朝廷,信着天子,信着有朝一日能恢复旧土,能拿到该得的封赏!”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刺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王化贞:“可这口气,还能撑多久?这信,还能信多久?王巡抚,朝廷……经不起再折腾了!国库空虚,内帑见底,九边处处要钱,流寇渐起于中原!若此刻我大军渡江,胜了,不过是驱逐穷寇,难伤倭酋根本;若败了,或是陷入僵持,将这最后一点元气,耗在鸭绿江边的冰天雪地里……这辽东,还要不要?这大明的北门,还守不守?!”

他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悲怆与暴烈。

王化贞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危言耸听,想说天子圣明,朝廷必有后援,但看着熊廷弼那深陷的眼窝,听着他嘶哑嗓音里透出的绝望,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某些阁部大佬语焉不详的叮嘱,想起内廷隐约传来的、对熊廷弼“糜饷劳师”、“畏敌如虎”的些许议论,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通传,便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脸上带着惊惶,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经略大人!王巡抚!紧急军情!夜不收……夜不收冒死回报,三日前,建奴残酋努尔哈赤,已率其部,自朝鲜境内,潜越鸭绿江!去向……去向不明!对岸朝鲜守军,似有异动,但未加阻拦!”

“什么?!”王化贞霍然站起,脸色瞬间涨红,既有震惊,更有一种被压抑后突然爆发的、近乎狰狞的亢奋,“他果然来了!熊经略!敌踪已现,还有何疑?当速发大军,寻其主力,决战于国门之外,一举荡平!”

熊廷弼却比他冷静得多,只是瞳孔猛地收缩,快步走到那亲兵面前,沉声问:“有多少人马?从何处渡江?渡江后去向如何?朝鲜守军有何异动?详细报来!”

亲兵喘息着,将夜不收拼死带回的零碎情报一一禀报:人马约万五,精骑为主,渡江点隐秘,渡江后行踪诡秘,似有分兵迹象。朝鲜守军紧闭营门,未见出击,但亦未向明军通报。

“万五……精骑……分兵……”熊廷弼咀嚼着这几个词,走回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鸭绿江沿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图面上划过。努尔哈赤只剩这点家底了,他敢回来,依仗的是什么?羽柴赖陆的火器支援?还是……

“经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化贞几乎要吼出来,“管他分兵几路,其主力必在图谋辽沈!当速调集重兵,沿江布防,同时遣精骑哨探,咬住其踪迹,逼其决战!”

熊廷弼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敌情不明,岂可浪战?努尔哈赤用兵狡诈,此番潜越,必有诡计。传我将令:抚顺、清河、叆阳诸堡,加强戒备,多派夜不收,广布斥候,但有敌踪,即刻来报,不得擅自出战!辽阳、沈阳,守军谨守城池,无令不得出城!另,速派快马,通知铁岭、开原,小心北面!”

“熊廷弼!”王化贞终于按捺不住,直呼其名,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你这是纵敌!是怯战!老奴就在眼前,你不去打,反而龟缩城中,任凭其在辽东境内流窜?你要等到他兵临城下吗?!”

熊廷弼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化贞,那一刻,这位老将身上爆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竟让官威正盛的王化贞气息为之一窒。

“王巡抚!”熊廷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本官乃陛下亲授,经略辽东军务。这辽东的战守之策,本官自有主张!巡抚之责,在于安抚地方,筹措粮饷,整顿吏治,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军旅之事,瞬息万变,非巡抚可擅专!还请王巡抚,回衙署,谨守本分,办好该办之差!若粮饷不继,地方不宁,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这番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训斥,甚至带着威胁。王化贞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熊廷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他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熊经略用兵如神,下官……拭目以待!”说罢,再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将门帘摔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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