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风荷渡晚舟,闲绪扰清欢(1/2)
暮春将尽,孟夏初临,京郊十里风荷湾早已褪去了初春的清寒,换作一派温柔缱绻的江南水色。
层层叠叠的青荷顺着蜿蜒河道铺展而去,碧叶亭亭,挨挨挤挤地覆在粼粼碧波之上,偶有早开的粉白荷苞缀于翠叶之间,半掩芳容,风一吹,便轻悠悠晃出细碎涟漪,裹挟着淡淡的荷香漫在微凉晚风里。两岸垂柳垂落万千柔条,絮花早已落尽,只剩浓密绿丝绦随风轻摆,拂过青石板铺就的沿岸小径,草木清香与荷气交织,把这一方郊外水泽晕染得温柔又闲适。
沈清沅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总算挣脱了侯府里无穷无尽的琐事纠缠,也避开了朝堂暗流、世家周旋的纷纷扰扰,带着青禾、晚翠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墨尘随行护卫,乘着一叶乌篷轻舟,慢悠悠行至这风荷湾。
自打从南疆归来,京城便从未真正安稳过。皇室储位暗斗愈演愈烈,各大世家站队摇摆不定,边境偶有小股骚乱,京中世家贵女的宴会、宴席、人情往来更是一环扣一环,一桩接着一桩。她身为永宁侯府嫡长女,早已不是当初刚穿越而来、只想混吃等死安稳度日的小透明,身上牵扯的羁绊越来越多,要顾及的人和事层层叠加,白日里要么应付各府夫人的寒暄试探,要么帮着母亲打理侯府中馈,偶尔还要替兄长周旋朝堂人际,夜里还要翻看各地送来的密信情报,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静下心来赏一赏风景的功夫,都成了奢侈。
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疲惫不堪,今日晨起时便觉心绪烦闷,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苏老夫人瞧着她面色倦怠,当即大手一挥,特许她一日清闲,不必过问府中杂事,也不用赴任何世家邀约,只管出去散心松弛心神。沈清沅得了赦免令,简直如蒙大赦,当即摒弃了所有繁杂琐事,特意选了这处少有人来、清净雅致的风荷湾,打算临水静坐,偷享片刻无拘无束的悠然时光。
乌篷船不大,船身素雅,船家是本地世代居于河畔的老船夫,性子沉默寡言,摇橹的动作缓慢又平稳,船桨划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悄无声息地破开层层荷叶缝隙,缓缓往荷塘深处行去。
船内铺着素色软垫,摆着一张小巧梨花木矮几,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一碟精致糕点,还有一小罐冰镇过的清甜梅子酿,都是青禾一早精心准备妥当。沈清沅斜倚在柔软锦垫上,一身月白色暗纹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青色纱衫,长发松松挽了个慵懒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雅白玉簪,没有繁复珠翠点缀,褪去了侯府贵女的端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温婉的烟火气。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连绵不绝的青荷景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青瓷茶杯边缘,眉眼舒展,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在这温柔水色里消散了大半。
“小姐,这风荷湾的景致真是绝了,比城里那些人工雕琢的园林雅致多了。”晚翠扒着船边的木栏,好奇地望着四周满眼绿意,语气满是赞叹,“往日咱们要么在侯府后院,要么去各大世家的别院,都是规整刻意的景致,哪有这般野趣天然,满眼荷叶荷花,看着心里都敞亮。”
青禾正细心地替沈清沅烹煮新采的雨前龙井,闻言轻轻点头,动作轻柔地拨动炭火:“确实难得清净,近来京中处处都紧绷着,各家各户都谨小慎微,也就这郊外无人打扰,能安安静静歇一歇。老夫人最是心疼小姐,知晓您连日操劳,特意准了假期,也是盼着小姐好好放松一番。”
沈清沅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浅又柔和:“还是祖母最懂我,这阵子实在熬得人乏,每日睁眼就是一堆烦心事,闭眼还要琢磨各种弯弯绕绕,脑袋都快要炸开了。难得远离尘嚣,暂且把那些阴谋算计、人情世故都抛在脑后,只管赏荷吹风,享受片刻清闲。”
穿越到这个架空王朝已有数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步步谨慎,到如今从容立足、运筹帷幄,她一路披荆斩棘,化解无数危机,扭转自身命运,护住整个永宁侯府安稳。可越是往前走,越能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身份越高,责任越重,束缚也就越多。
前世她只是个朝九晚五、偶尔摸鱼摆烂的普通现代人,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加班赶方案、房租水电、三餐四季,生活简单直白,没有动辄要命的宅斗权谋,没有步步惊心的世家博弈,更没有动辄牵扯性命的皇室纷争。可来到这里,锦衣玉食的代价,便是永远无法随心所欲,一言一行都要思虑周全,一举一动都要顾及身份体面,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牵连族人。
偶尔静下心来,她也会怀念前世无拘无束的日子,不用揣摩人心险恶,不用提防背后暗算,难过了可以肆意吐槽,疲惫了可以倒头就睡,简单又平淡,却有着难得的安稳自在。
“人活着,果然还是清闲最难得。”沈清沅轻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喟叹。
晚翠性子活泼,听出她话语里的怅然,连忙笑着开口宽慰:“小姐如今已是万事顺遂,侯府安稳,侯爷夫人康健,大公子前程似锦,二小姐也日渐懂事,一切都越来越好,不过是短暂忙碌些,等过些时日风波平息,自然就能日日清闲,自在度日了。”
“你这丫头,倒是会说好话哄人开心。”沈清沅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烦闷心绪消散不少,“世事哪有长久安稳,风云变幻从来都只在瞬息之间,今日的风平浪静,未必不是明日狂风暴雨的前奏。身在世家豪门,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清闲自在。”
这话倒是句句属实,身处京城权力中心,各方势力交错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来没有绝对的安稳。今日你好我好大家好,明日或许就会因为皇权更迭、利益冲突,瞬间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一直立在船尾、沉默值守的墨尘,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沉稳:“小姐不必太过忧心,有侯爷坐镇朝堂,永宁侯府根基稳固,麾下暗卫遍布各处,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提前察觉。只要咱们谨守本心,不主动卷入纷争,安稳度日并非难事。”
墨尘身为侯爷亲自指派给沈清沅的贴身护卫,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可靠,一路护着沈清沅数次化险为夷,早已深得她的信任。他向来寡言少语,若非必要从不多言,此刻主动宽慰,也是看出自家小姐连日心绪郁结。
沈清沅看向他,微微颔首:“我知晓你们都尽心护着侯府,护着我,只是见多了世事无常,难免会多想几分。罢了,今日不谈这些扫兴之事,好好赏荷观景,莫负这大好风光。”
话音落下,一阵轻柔晚风穿荷而来,裹挟着清甜荷香扑面而来,吹散了船内些许闷热。碧绿荷叶随风摇曳,层层叠叠翻起碧色波浪,零星的白色水鸟掠过荷塘水面,翅膀轻点碧波,留下浅浅水痕,而后飞向远处芦苇丛,动静之间,皆是诗情画意。
青禾将烹好的热茶斟入青瓷杯中,茶汤澄澈碧绿,热气袅袅升腾,清雅茶香缓缓散开。“小姐,茶好了,尝尝新茶,解腻清心,最适合这般临水赏景之时饮用。”
沈清沅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暖意缓缓蔓延开来。浅抿一口,茶汤清冽回甘,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茶香,瞬间抚平了心底残留的浮躁郁气。她慢慢品茶,目光悠然望向远方,乌篷船缓缓穿行在荷叶巷道之间,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船桨划水的轻响,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安静得恰到好处。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让沈清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周身凌厉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下温和柔软。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份闲适氛围中时,不远处的荷塘岔口,忽然缓缓驶出一艘雕花精致的画舫,与沈清沅乘坐的朴素乌篷船截然不同。
那画舫通体雕花描金,窗棂悬挂着精致纱帘,色彩雅致华贵,船身宽敞,装饰考究,一看便知是世家贵人出行所用。画舫之上丝竹轻响,隐约有婉转琴声伴着轻柔歌声缓缓传来,曲调温婉悠扬,伴着荷风远远飘荡,平添几分风雅韵味。
青禾眼尖,第一时间注意到那艘画舫,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那边忽然来了一艘大画舫,看规制气派,应当是京中哪位权贵人家也来此处赏荷了,没想到这偏僻的风荷湾,今日竟还有旁人前来。”
晚翠也连忙探头望去,小声嘀咕:“这般奢华的画舫,定然不是普通人家,莫不是也是城中世家小姐出来散心?只是这风荷湾素来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怎会这般凑巧遇上旁人。”
沈清沅顺着二人目光望去,淡淡扫了一眼那艘缓缓靠近的画舫,神色平淡无波,并未太过在意。这偌大京郊,风景绝佳的水湾不止一处,有人前来赏荷游玩实属寻常,不必过分多虑。
“无妨,山水景致本就是天下人共有,旁人来得,咱们也来得,不过偶遇而已,不必在意。”她语气淡然,并不想因为旁人的出现,破坏自己难得的清净时光,“各赏各的风景,互不打扰便好。”
话虽如此,可两艘船同在一片荷塘河道之中,航道相近,距离还是在一点点拉近。随着画舫缓缓靠近,船上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画舫栏杆边立着几道身影,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清逸,墨发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自带几分温润如玉的雅致气质,周身气质清冷出尘,偏偏又带着几分温润柔和,正是近日在京中声名渐盛的三皇子,萧景珩。
他身侧跟着几位世家子弟,还有两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世家贵女,谈笑风生,举止从容,一看便是精心结伴前来游湖赏景。
沈清沅看清为首之人时,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倒是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偏僻幽静的风荷湾,竟然会偶遇三皇子萧景珩。
当今圣上子嗣不算繁盛,几位皇子各有千秋,储位之争暗流汹涌。大皇子性情张扬暴戾,野心勃勃,背后有外戚势力撑腰,行事强势霸道;二皇子心思深沉,擅长隐忍伪装,拉拢文臣势力,城府极深;唯有这位三皇子萧景珩,素来性情淡泊,不喜朝堂纷争,不结党羽,不慕权势,平日里偏爱诗书字画、山水景致,常年闭门读书,或是游历山水,远离朝堂漩涡,在一众皇子之中,算得上是最与世无争的一位。
也正因这份无欲无求的姿态,萧景珩极少参与世家宴会、皇子间的应酬往来,行事低调内敛,寻常很难在这些休闲游乐之地见到他的身影。
沈清沅与这位三皇子交集并不算多,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都是在皇宫宫宴或是大型世家宴席之上,不过是礼貌性的点头问好,泛泛之交,并无深交。
今日这般意外偶遇,属实有些猝不及防。
“是三皇子殿下。”墨尘目光锐利,早已看清画舫上众人身份,低声向沈清沅禀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皇室皇子非同小可,意外相遇,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青禾和晚翠瞬间收敛了方才的随意姿态,神色端正,微微压低身形,不敢随意张望。皇家天威,即便只是偶遇,也需谨守规矩,不可失仪。
画舫之上,萧景珩原本正凭栏静赏荷塘月色,微风拂动他白衣衣摆,气质清雅绝尘。无意间余光扫过河道另一侧的乌篷小船,目光落在船内那道素色身影之上,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沈清沅。
他对这位永宁侯府嫡长女,印象颇深。
沈清沅聪慧冷静,胆识过人,数次在危难之中从容破局,行事通透有度,才情见识远超寻常世家贵女,绝非那些只会琴棋书画、娇弱柔弱的深闺女子可比。之前数次朝堂风波、世家危机之中,永宁侯府能够稳稳立足,沈清沅在其中,定然出了不少力。
萧景珩素来欣赏通透聪慧、心性坚韧之人,故而对沈清沅多了几分别样关注,只是二人立场不同,交集浅薄,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想到竟会在此偶遇永宁侯府沈小姐。”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主动抬手微微颔首,隔着袅袅荷风,声音清润温和,远远传来,“风荷湾晚荷景致绝佳,沈小姐倒是好雅兴。”
对方已然主动见礼问候,沈清沅自然不能故作不见。她缓缓起身,身姿端庄雅致,隔着两船之间的距离,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闺阁礼,神色从容大方,不卑不亢。
“三皇子殿下安好,殿下谬赞。近日京中琐事繁杂,心内烦闷,故而前来郊外散心,偶遇此景,不过是随心闲逛罢了。”她声音轻柔婉转,措辞得体,举止优雅,完美恪守着世家贵女的礼仪分寸。
画舫上的其他世家子弟与贵女,此刻也都看清了乌篷船上的人,纷纷露出讶异神色。
永宁侯府沈清沅的名号,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容貌绝色,聪慧过人,手段不凡,年纪轻轻便稳住侯府内宅,助力家族稳固地位,是京中一众贵女之中,最为耀眼也最不好招惹的一位。
众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郊外荷塘偶遇这位传奇侯府千金。
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衫的世家公子笑着开口,语气亲和:“原来竟是沈小姐,久仰大名。没想到沈小姐也偏爱这风荷湾的清幽景致,果然雅致不俗。”
旁边一位穿粉色罗裙的贵女,目光落在沈清沅朴素却雅致的衣着打扮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露出得体笑意:“沈小姐独自泛舟赏荷,好生悠闲,这般闲情逸致,当真让人羡慕。”
几句寒暄问候,客气又疏离,都是世家之间惯用的场面话。
沈清沅从容应对,淡淡浅笑,一一颔首示意,不冷不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本就无心参与应酬,此番偶遇纯属意外,只想着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萧景珩目光落在四周连绵荷叶之上,语气温和悠然:“孟夏风荷,晚风送香,此地远离尘嚣,幽静清雅,的确是散心好去处。本也是厌倦了城中喧嚣,才与友人结伴前来闲游,倒是没想到,能在此与沈小姐偶遇,也算缘分。”
“殿下所言极是,世间相逢,皆是机缘。”沈清沅淡淡应声。
简单的对话轻柔消散在荷风之中,气氛平和却略带几分尴尬疏离。一方是皇子宗室,一方是侯府嫡女,身份悬殊,立场有别,没有共同话题,强行攀谈反倒显得刻意拘谨。
沈清沅本想寒暄过后,便示意船家调转方向,往荷塘更深处行去,避开画舫,继续独享清净。可偏偏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越是想要避开纷扰,麻烦越是容易主动找上门。
画舫上那位粉色罗裙的贵女,乃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柳嫣然,素来心胸狭隘,攀比心极强,平日里最是嫉妒沈清沅。沈清沅容貌、才情、家世样样拔尖,受尽世人赞誉,牢牢压过京中一众贵女,早已让柳嫣然心生不满。
此刻见沈清沅一身素雅装扮,独自一人乘小船散心,看似清冷孤寂,却气质绝尘,简简单单的素衣纱衫,反倒比她们精心打扮、锦衣华服更显韵味,再加上三皇子主动与沈清沅搭话,语气温和,态度谦和,柳嫣然心底的嫉妒瞬间翻涌上来。
她轻咬下唇,目光一转,故作无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沈小姐身份尊贵,乃是永宁侯府掌上明珠,平日里出入皆是高车大马,仆从簇拥,今日怎会这般简朴,乘坐这般简陋的乌篷小船出游?莫不是侯府近日事务繁忙,竟连精致画舫都无暇准备了?”
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嘲讽,明里暗里嘲讽沈清沅寒酸小气,刻意装清高,连像样的游船都舍不得用,暗含贬低之意。
船上其余人闻言,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微妙。
谁都听得出柳嫣然话语里的刻意针对,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沈清沅身上,想看看这位素来从容强势的侯府千金,会如何应对这番刻意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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