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风荷渡晚舟,闲绪扰清欢(2/2)
青禾和晚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心气愤。柳嫣然这话太过无礼,分明是故意找茬挑衅,自家小姐好心礼貌寒暄,对方却咄咄逼人,实在过分。
墨尘眸色微冷,周身气息瞬间沉敛几分,若不是顾及对方是朝廷侍郎之女,又有三皇子在场,碍于规矩礼数,他定然不会任由旁人这般出言冒犯自家小姐。
乌篷船内的气氛瞬间从闲适恬淡转为凝滞紧绷。
面对柳嫣然略带嘲讽的挑衅话语,沈清沅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立刻动怒反驳,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画舫上的柳嫣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见半分局促窘迫。
她神色从容淡定,语气平缓柔和,却字字清晰,顺着晚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柳小姐此言差矣。游船贵贱,不在形制奢华与否,而在人心自在与否。画舫雕花描金,奢华精致,固然气派夺目,却太过喧闹拘束,处处皆是刻意雕琢的痕迹,少了山水天然意趣。”
“乌篷小船朴素简单,无奢华装饰,无丝竹喧闹,行于荷塘荷叶之间,随心而行,随景而止,吹风赏荷,静听水声,反倒能褪去浮躁,静心感受山水清风。”
“锦衣华服是体面,素衣简衫是清闲;高车大马是排场,轻舟独行是自在。世间万物,各有其韵,富贵奢华有其风华,简约朴素亦有其清雅,何须以器物贵贱,论人高低格局?”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温柔却有力量,既巧妙化解了柳嫣然的刻意嘲讽,又格局大开,字字通透,暗讽对方眼界狭隘,只懂以物质优劣评判他人,境界浅薄。
一番话落,全场默然。
柳嫣然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无比,被沈清沅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偏偏对方言辞雅致,道理通透,句句在理,她根本无从反驳,若是继续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刻薄、眼界短浅,沦为众人笑柄。
她攥紧衣袖,满心憋屈,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半句。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眸光之中带着几分欣赏。
沈清沅这份从容气度、通透格局,果然与众不同。面对刻意刁难,不骄不躁,不怒不怨,言辞温和却滴水不漏,既保全自身体面,又不失大家风范,这般心性与口才,绝非寻常娇养深闺的女子所能比拟。
“沈小姐所言深得我心。”萧景珩适时开口,打破微妙尴尬的气氛,温润出声,“山水之乐,在于心境,而非外物浮华。心若清净,纵使陋室扁舟,亦能坐拥万里清风;心若浮躁,纵然琼楼玉宇,满目繁华,也难得片刻安宁。柳小姐一时失言,还望沈小姐莫要介怀。”
他主动出面缓和局面,既给了柳嫣然台阶下,也维护了沈清沅的体面,处事周全温和,尽显皇家皇子的气度涵养。
沈清沅浅浅颔首,笑意温和有度:“殿下言重了,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区区言语,清沅从未放在心上。”
一句话轻描淡写揭过方才的不快,大度从容,愈发衬得柳嫣然小家子气。
旁边几位世家子弟也纷纷打圆场,转移话题,聊起荷塘景致、诗词风雅,不再纠结方才的尴尬插曲。
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可沈清沅心底清楚,这般无妄的针对,不过是平日里世家贵女之间攀比嫉妒的常态。身居高位,锋芒太盛,注定会引来无数暗中嫉妒与恶意揣测,往后这般无端刁难,怕是不会少。
她早已习惯这般明里暗里的较量,从不主动惹事,却也从不会被动受委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定从容回击,守住自己的底线与体面。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两艘船依旧缓缓在河道上并行,距离不远不近。萧景珩似乎并无立刻离开的意思,立于画舫栏杆边,偶尔会与沈清沅闲谈几句,聊聊山水诗词,说说四季景致,话题清淡雅致,不涉及朝堂权谋,不牵扯世家利益,纯粹是风雅闲谈。
沈清沅分寸拿捏得极好,一问一答,简洁得体,疏离却不失礼貌,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淡失礼。
晚风愈发柔和,夕阳西垂,暖金色落日余晖洒落下来,铺洒在碧绿荷叶之上,给层层青荷镀上一层温柔柔光,粉白荷苞染上暖霞,水天一色,景致愈发温柔浪漫。河面波光粼粼,落日碎影随波晃动,美不胜收。
青禾悄悄给沈清沅添上热茶,低声小声道:“小姐,天色渐渐晚了,晚风也凉了些,若是再耽搁下去,回城怕是要入夜了。”
沈清沅抬头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晚霞漫天,确实时辰不早。原本只想安安静静散心赏荷,却不料偶遇三皇子一行人,平白多了许多应酬牵绊,好好的清净时光被打乱大半。
她无心再继续逗留,便对着画舫上的萧景珩微微欠身,轻声道:“殿下,天色渐晚,暮色将至,城外入夜多有不便,我便先行告辞,启程回城,还望殿下与诸位游玩尽兴。”
萧景珩闻言,抬眸看了看天色,微微点头,温润开口:“暮色渐浓,城外路途遥远,女子夜行确实不便。沈小姐路途慢行,一路安稳。”
“多谢殿下挂念。”
沈清沅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船家调转船头,准备离开这片荷塘河道。
就在乌篷船缓缓调转方向,即将驶入荷叶深处之时,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清浅,随风淡淡传来:“近日京城暗流涌动,风波渐起,各处皆不太平。永宁侯府树大招风,沈小姐身居是非中心,日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小心,护住自身周全。”
这句叮嘱无关客套,语气真诚,带着几分善意提醒。
沈清沅动作一顿,回眸望向画舫上白衣清逸的男子,四目短暂相接。萧景珩目光清澈温和,神色认真,并非随意客套之语。
她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浅浅屈膝一礼:“多谢殿下提点,清沅谨记在心,定当谨言慎行,安稳度日。”
简单一句回应,便不再多留,乌篷船缓缓划入茂密荷叶之间,渐渐远离画舫,消失在层层碧叶之后。
画舫之上,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荷塘深处,萧景珩静静伫立在栏杆边,晚风拂动白衣,久久没有说话。
身侧好友,御史中丞家的公子顾云舟,看出他心绪微动,轻笑一声,低声打趣:“殿下倒是格外关照这位沈小姐,这般贴心叮嘱,可不是对待寻常世家女子的态度。”
萧景珩收回目光,淡淡一笑,神色淡然:“不过是欣赏其心性通透,聪慧坚韧,身处复杂世家漩涡之中,依旧能守住本心,从容立身,实属难得。如今京中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汹涌,永宁侯府牵扯极广,难免会被卷入风波,善意提醒一句,也算举手之劳。”
话语坦荡,并无半分隐晦私心,纯粹是惜才与善意。
顾云舟微微摇头,笑而不语,心中却自有思量。这位三皇子素来清冷寡淡,极少对世家女子多加关注,今日这般破例,着实罕见。
另一边,乌篷小船穿行在幽静荷叶之间,远离了画舫的喧嚣应酬,周遭再度回归安静。
晚翠愤愤不平地开口:“方才那个柳小姐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小姐出来散心,与她无冤无仇,偏偏要故意出言嘲讽找茬,心胸也太狭隘了,无非就是嫉妒小姐罢了。”
“世家贵女之间,从来都少不了攀比嫉妒。”沈清沅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神色淡然,“家世、容貌、才情、姻缘,样样都要拿来比较,见不得旁人比自己优秀优秀,稍有差距,便心生怨怼,刻意刁难,早已是常态,不必放在心上。”
她见得多了,也就看淡了。
前世职场尚且有勾心斗角、攀比排挤,更何况是等级森严、束缚重重的古代世家贵女圈子,一生困于深宅大院,眼界局限,生活单调,只能将心思耗费在这些无谓的攀比争斗之上,可悲又可笑。
“可也不能任由她们随意欺负小姐啊。”晚翠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何曾受过欺负?”沈清沅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清亮笑意,“言语嘲讽而已,无伤大雅,我从容回击,体面周全,难堪的从来都不是我。越是格局狭隘之人,越不必与之计较,浪费心神,反倒落了下乘。”
青禾十分认同自家小姐的想法,轻声附和:“小姐说得是,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好在如今已经避开了,总算能重新安静下来,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再好好看看这荷塘晚景。”
小船悠悠前行,驶入荷塘最深处,这里荷叶更为茂密,人迹罕至,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落日彻底沉入远山,漫天晚霞化作朦胧暮色,浅淡夜色缓缓笼罩天地。晚风越发清凉,荷香愈发浓郁,夜色下的青荷染上朦胧月色,别有一番白日没有的清幽朦胧之美。
零星萤火从草丛荷叶间缓缓飞起,点点微光忽明忽暗,漂浮在荷塘之上,如梦似幻。流水潺潺,晚风轻柔,虫鸣浅浅,天地之间安静又温柔,治愈了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烦闷。
沈清沅靠在船边,望着夜色下的荷塘夜景,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三皇子方才的提醒,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如今朝堂局势越发紧张,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各大派系互相倾轧,暗流汹涌。永宁侯府手握兵权,家世显赫,立场中立,却也正因太过瞩目,极易被各方势力拉拢或是针对,早已身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大皇子暴戾偏执,野心勃勃,屡次想要拉拢永宁侯府,被父亲委婉拒绝后,早已心生不满;二皇子城府深沉,暗中布局,四处拉拢世家,手段隐秘狠辣,不可不防;朝堂文官、武将、外戚、藩王各方势力交错缠绕,盘根错节,每一步都暗藏危机。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不太平。
她不仅要稳住侯府内宅,护住家人安稳,还要时刻关注朝堂动向,提防各方算计,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生于世家,长于乱世权谋中心,安稳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思虑周全,进退有度,才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安稳立足。
“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清沅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坚定从容,“一路走来,风雨无数,皆是从容度过,往后纵然风波再起,我也自有应对之法,不必过度焦虑。”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身处这时代,便好好立足,守住本心,护好家人,活好自己的一生。
夜色渐浓,一轮弯月缓缓爬上夜空,清冷月光洒落荷塘,碧波万顷,荷影婆娑,月色荷风,相映成趣。
船家放缓船速,缓缓往回城的河道驶去。
小小的乌篷船载着满船荷香与晚风,载着片刻清闲与松弛,缓缓远离风荷湾。今日偶遇,小小风波,片刻闲谈,都化作过往云烟,沉淀在暮色晚风之中。
闲绪扰清欢,纷扰皆过客。
纵使尘世喧嚣不休,世事纷杂难安,只要心有清宁,便能于乱世浮沉之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悠然天地,守得岁月温柔,静待前路漫漫。
前路纵有风雨,她自从容前行,步步生花,无畏亦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