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猎人与猎物 4 夜(2/2)
我没有推门。先在门框边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探针摄像头,这让我能直接看到屋内的情况。
果然,我看到了床上两具躯体,其中一个正是我追猎的海绵人,它的口中正伸出某种须状物,探进了床上女人的后脑中,让她本能的用声音求救。
至于那个女人,四肢都已经被粗暴地扯断,断口处都已经不再有新鲜血液流出,我不觉得她还活着。
须状物在女人的后脑内部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须状物表面的环状褶皱就依次收紧又松开,像蚯蚓爬行时体节的波浪式收缩。
女人的嘴唇翕动。
“救——”须状物收缩。
“——命——”须状物舒张。
很多异常生物都会这样做。
用受害者的尸体来吸引更多的人。模仿她们死前求救的声音,用她们的尸体或者皮囊。
调查局的档案里记录过几十种不同的方式。
有的会剥下受害者的脸皮蒙在自己身上,坐在受害者家里,等家属推门进来时转过头,用那张松垮垮的脸对着他们笑。
有的会把受害者的声带完整取出来,嵌进自己身体的某个共鸣腔里,在夜里沿着山路一边走一边播放那个声音。有的不会使用声音,它们把受害者的尸体摆成生前的姿势。
总之,非常残忍。
我把探针摄像头从门缝里抽出来。
射手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枪托抵肩,对准我看到的大概方位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特制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没入墙面,红砖碎屑和水泥粉尘从弹着点向四周喷溅。枪托在后座中抵紧肩窝,十字线回到原位。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射手步枪的弹匣容量是十发。我没有数扣了几次扳机。枪声在走廊里反复回荡,震得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墙面上的弹孔从一个变成一排,红砖被反复贯穿后开始从内部崩裂,一整片墙皮连同砖块的表层一起剥落下来,砸在预制板地面上。暗红色的弹道轨迹一道接一道地没入墙体,像把烧红的铁签子反复捅进同一块冰里。
弹匣打空。枪机空挂。最后一枚弹壳落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滚进墙角积灰的缝隙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耳鸣像一层极薄极密的网,从耳膜向颅腔深处收拢。硝烟味混进了血腥味里。墙面上的弹孔群在月光下冒着极淡极淡的青烟。
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了。
中和剂的气雾从门内涌出来。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慢翻滚,漫过门槛,漫过我的鞋面。
卧室里能见度很低,气雾还没有完全沉降。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根月光,在气雾里变成了一根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柱,照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她不再发出声音了。嘴唇保持着上一次说“命”字时的形状。上唇微微收回,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
那个口型被定格在面部肌肉僵直的那一刻。她的眼球不再扫视天花板。瞳孔固定,放大,边缘模糊。虹膜的颜色在月光和气雾的混合光线里是极浅极浅的褐,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池塘。
海绵人在地板上。
灰白色的外皮在特制弹头的中和剂作用下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溶解。那些吸盘全部静止了。
溶解从边缘向中心缓慢蔓延,灰白色的皮肤变得透明,露出皮下那层暗红色的细胞网络。
细胞网络在中和剂的烧灼下一根一根地断裂,弹缩,化掉。它的嘴张着。须状物从嘴角垂落出来,搭在它自己正在溶解的下颌边缘。
须状物的末端瘪了。像一根被抽掉芯的电缆外皮,软塌塌地贴在卧室地板上。
我重新上了一个新的弹匣,将所有子弹全部倾泻在了它的尸体之中。
拍照留档,然后发送给了调查局和我们的对接人。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卧室。走下楼梯。客厅里,沙发翻倒,茶几碎裂,电视机扣在地上。墙上那道深色拖痕,在中和剂气雾从二楼漫下来的灰白色潮水里,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擦除的旧铅笔痕。
在浴室和厨房,我找到了其他两具残缺的尸体,其中一个是个孩子,穿着件傻里傻气的卡通猫T恤,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一股更浓烈的情绪席卷我的胸口,想让我上楼把那个畜生的尸体大卸八块,不,用刀一块一块肢解才更解气。
侧身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出去。
密林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和江水的气息。中和剂气雾从卷帘门缝隙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缓慢蔓延,漫过院子里的泥土地,漫过枇杷树的根部。枇杷树杈上那截断掉的麻绳在气雾里轻轻晃动。
它来过院子里。
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平常的傍晚。也许男人在做饭,女人在收衣服,孩子在荡秋千。
我穿过院子。走进密林。
兽道在灌木丛扯掉树皮的伤痕,在月光下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我走了很久,久到密林的寂静重新合拢,久到能听见江水的声音。
寂静的夜依旧寂静。
世界本来应该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