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痕暗生(2/2)
“千代子。”
“嗯。”
“你怕宫崎吗?”
千代子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怕。”她的声音很轻,“但更怕绫子出事。”
田长风转过身,看着她。“绫子?”
“宫崎先生的女儿。在英华女校读书。”千代子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不知道我做什么。她只知道,我是她父亲的秘书。”
田长风走回桌边,坐下。“你替宫崎做事,是为了她?”
千代子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田先生,您走吧。以后别来了。”
田长风看着她。“如果我走,你会后悔。”
千代子笑了。“我会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田长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串数字。千代子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松涛馆的备用电闸位置。宫崎换了一百次密码,也换不了电闸。断电的时候,保险柜的锁会复位。那时候——”他顿了顿,“不用我教你了。”
千代子拿过纸条,攥在手心里。“你为什么帮我?”
田长风走到门口。“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千代子坐在黑暗中,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她把手张开,纸条已经湿了。
张督军的会客厅比宫崎想象的小。红木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铺着苏绣桌布,果盘里的苹果擦得发亮,一个都没动。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在暗红地毯上切出一道斜线,灰尘在光线里缓缓翻滚。
宫崎坐在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头。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叶沉在杯底,水色清亮,没有动过。
张督军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是狮子头的,盘了有些年头,在掌心碰撞发出闷沉的笃笃声。他没有看宫崎,盯着自己手里的核桃,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宫崎先生,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请我喝茶吧?”
宫崎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张督军,上海的局面,您比我清楚。苏文玉那边,钱有了,人有了,连法租界巡捕房都替她撑腰。再这样下去,交易所那边的买卖,怕是要换东家了。”
张督军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她做她的,我做我的。两不相干。”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两不相干?张督军,她绑了您儿子。”他把“您儿子”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核桃不转了。张督军把它搁在茶几上。
“宫崎先生有话直说。”
宫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推到张督军面前。纸面上有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张督军没有拿起来,低头看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军火清单。步枪八百条,机枪十二挺,子弹十万发。足够您再扩充一个团。”
张督军伸手拿起那张纸,慢慢折好,没有看第二遍,放进衣袋。抬头看着宫崎。
“条件呢?”
宫崎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佐藤健一,我的助教。去您的部队当个顾问。练兵,教剑道,都行。”
张督军的眼皮跳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了。
“佐藤?就是那天在松涛馆,把我的人打出去的那个?”
“正是。”
张督军把茶杯放下。“宫崎先生,你的人去我部队当顾问,我的人呢?是不是也该去你松涛馆当几天差?”
宫崎的笑没有变。“张督军说笑了。佐藤只是教剑道。”
“剑道?”张督军靠在沙发上,“我手下那些兵,连枪都还没摸熟,学什么剑道?”他顿了顿,“宫崎先生,你送的东西,我收下了。你的人能不能换一个?比如,那个千代子就不错。”
宫崎的手指停了一瞬。“千代子是秘书,不懂军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佐藤不一样。他带过兵,打过仗。您的人跟他练几个月,一个能顶三个。”
张督军看着他,看了很久。
“宫崎先生,你说佐藤带过兵,打过仗。带的哪国的兵?打的哪国的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宫崎,“我一个中国人,让日本军官去带我的兵。传出去,上海滩的人怎么看我?南京那边怎么看我?”
宫崎也站起来。“张督军,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有空看您?”
张督军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热,是冷。“宫崎先生,你帮我,我领情。但我这个位置,坐上去不容易,坐稳更难。”他顿了顿,“佐藤的事,以后再说。”
宫崎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弯腰行了一礼。“那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张督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崎先生,东西我收下了。该办的事,我会办。”
宫崎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刘副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假装在看。宫崎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
“刘副官。”
刘副官抬起头。宫崎没有看他。“张督军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副官愣了一下。“还……还好。”
宫崎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副官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会客厅里,张督军坐在窗边,把那张军火清单从衣袋里掏出来,对着阳光看。纸很薄,透光。他把纸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片,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核桃还搁在茶几上,他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