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院风起(2/2)
牛全没有动,等佐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他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后院,月光很亮,照在碎石地上,像撒了一层盐。院子的角落里,宫崎正雄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色的剑道服,手里握着那把暗灰色的刀。
牛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宫崎的刀举过头顶,静止了。
不是普通的静止——刀尖在月光下没有一点晃动,像被焊死在空气里。他的呼吸很沉,肩胛骨微微隆起,如蓄势的弓。牛全看不懂剑道,但他看得出那个人不动比动更让人害怕。像蛇,蜷着的时候比吐信子的时候更危险。
宫崎动了。
刀从右向左横斩,不是很快,但刀锋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收刀,借着惯性转身,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空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像有人在黑布上用粉笔画了一道。不是一剑是一刀。不是一刀是一气。他的身体和刀连在一起,每一次挥斩都带着上一刀的余劲,招招相续,如水流,如风过竹林。牛全看不懂,但他的心跳跟着那刀声在加速,咚,咚,咚,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宫崎停了。刀收在身侧,刀尖点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他闭上眼。
几息之后,刀又举起来了。这一次的出招与之前不同——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七分从容。刀不再追求快和猛,而是顺着什么。牛全说不上来,但他觉得那把刀不是在挥,是在呼吸。
宫崎的身体在刀光中旋转。剑道服的袖子被风灌满,像白色的帆。他的脚滑过地面,没有声音,踩过的石板留下淡淡的脚印——月光下能看见热气在蒸发。刀斩在半空中发出呜咽,不是风的呜咽,是刀的。金属在哭泣,因为太快,快到空气来不及流走,被压缩成刀刃,又瞬间释放。每一次斩击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像哨子,像鸟叫,像婴儿的啼哭。
牛全的手在抖。他攥紧了扳手,扳手是凉的,他的手心是凉的,骨头里也是凉的。
宫崎收了刀。没有收进鞘里,只是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佐藤。”
佐藤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跪坐在廊下。“在。”
“你看清楚了吗?”
佐藤低着头。“看清楚了。”
宫崎转过身,看着他。“看清楚什么?”
佐藤没有回答。
宫崎走回廊下,把刀放在佐藤面前。“不是守。不是破。”他顿了顿,“是离。”
佐藤的额头抵在木地板上。“恭喜先生。”
宫崎没有看他,拿起刀,走进屋里。纸门关上了。牛全蹲在窗帘后面,扳手还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把工具箱收拾好,提着出了锅炉房。经过院子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月光下,石板上的水渍还在冒着热气。
宫崎换下剑道服,穿着灰色丝质和服,坐在书房里。灯只点了一盏,放在书架最上层,光从高处照下来,投下一片扇形的光域。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握着笔的手指被照亮。面前的纸上写着一个字——“离”。笔锋很利,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刀锋划过纸面。
佐藤跪坐在门口。“先生,张督军那边,军火已经收了,但佐藤顾问的事,他还没有答复。”
宫崎没有抬头。“他不会答应的。”
佐藤没有说话。
宫崎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个字。“张卫戍这个人,胃口大,胆子小。给他多少,他吃多少。但吃完了,嘴一抹,不认账。”他顿了顿,“老滑头。”
佐藤抬起头。“那军火——”
“军火他收了,就吐不出来了。”宫崎把纸折起来,对着灯,看着那个字在光中透亮,“他不让我的人当顾问,可以。但我的东西,不能白给。”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很厚,沉甸甸的,放在桌上,推到桌边。“给千代子送去。让她转交刘副官。”
佐藤拿过信封,掂了掂。“这是……”
“刘副官手下那些军官,每人一份。不多,够他们安心。”宫崎靠回椅背,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张卫戍不要的,他手下的人要。”
佐藤把信封收进怀里。“先生,万一刘副官不答应?”
宫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答应,就换一个答应的。”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千代子坐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黑。那张信封拆开了,钱是崭新的,连号,票面硬挺,边缘锋利,能割破手指。她没有数,把钱塞回去,信封放在桌上。
桌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副官的地址,和那几个军官的名字。她看了一遍,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舌舔上纸角,先是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变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很久没倒了,堆着小山似的烟头。
她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鞋在玄关,但她没有穿,赤脚踩着木地板,凉意从脚底往上爬。拉开门,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走回窗边坐下,月光还照着她的脚,脚趾上的蔻丹没有像血,就是蔻丹。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信封边缘,来回摩挲。信封是牛皮纸的,表面粗糙。她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