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1/2）

第三百七十八章路标的延伸，归途的灯

阿毛在井里留下影子之后的第五天，他发现了一件事。爹站在路口，不再只望一个方向了。他开始沿着路走。不是走远，是走近。他每天往前走几步，今天走三步，明天走五步，后天走十步。他沿着阿毛每天走的那条路，一步一步，朝渡人坊的方向走来。

那天傍晚，阿毛站在老槐树下，看到爹走到了树下。爹摸了摸树干，抬头看了看树枝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拨浪鼓、陀螺、风筝、蓑衣、竹杖、秤、画册、小船模型。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他觉得它们很熟悉。他伸手摸了摸拨浪鼓，咚咚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咚咚。他笑了。他拿起陀螺，用指尖一转，陀螺转了起来，沙沙沙，转了很久。他看着陀螺，想起了阿毛小时候，他给阿毛做过一个陀螺，也是这样转，沙沙沙。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毛站在爹旁边，看着他。“爹，你走到老槐树了。你走了一半路了。你再走一半，就到渡人坊了。你就能看到我的灯笼，我的碑，我的名字。你就能看到我住的地方，我睡的地方，我学会所有东西的地方。”

爹听不到，但他继续走。他沿着路，一步一步，朝渡人坊的方向走。阿毛跟在他旁边，陪着他走。

第二天，爹又走了十几步。第三天，又走了十几步。他走得很慢，但不停。阿毛每天站在老槐树下等他，然后陪他走一段。走完了，阿毛回渡人坊，爹回村口。第二天再来，再走。

黑站在渡人坊门口，看着那条路。“阿毛，你爹在走路。他朝这边走。”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他走得好慢。阿毛，你去扶他一把。”阿毛摇头。“他不要我扶。他要自己走。他走了十年没动过，现在终于动了。让他自己走。他走到渡人坊的那天，我就站在门口等他。就像他站在路口等我一样。”

阿毛开始做路标。他怕爹走错路，怕爹走到岔路口不知道往哪拐。他在路上每隔一段立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箭头，箭头的方向朝渡人坊。又在木桩上刻着字。“往这边走，渡人坊。阿毛在等你。”又在木桩上挂一盏小灯笼，天黑了就点亮。灯笼的光像一颗颗星星，从渡人坊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从老槐树延伸到村口。

爹每天沿着这些星星走。白天看木桩上的箭头，晚上看灯笼的光。他走啊走，走了半个月，走了大半条路。他站在一个木桩旁边，木桩上刻着字——“你走了一半了。阿毛在等你。”他不认识字，但他觉得这些笔画很熟悉。是阿毛刻的。阿毛的字歪歪扭扭的，丑丑的，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摸了摸那些字，笑了。

“阿毛，你刻的字。我看到了。你走了一半了。我也走了一半了。我们会在中间遇到的。”

阿毛站在下一个木桩旁边，等着爹。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爹看不到阿毛，但他觉得阿毛就在前面。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不是空气，是——阿毛的脸。暖暖的，小小的，鼻子尖尖的，嘴巴歪歪的。他没有穿过去，实实在在地摸到了。他愣住了。

“阿毛……你……你怎么……”

阿毛也愣住了。“爹，你摸到我了。你摸到我的脸了。你怎么摸到的？”

爹的手在阿毛脸上颤抖。“我不知道。我伸手，就摸到了。暖暖的，软软的，像真的。”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爹，你会摸到了。你不用等到渡人坊了。你现在就能摸到我了。”

爹摸着他的脸，摸了很久。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嘴巴是歪的，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歪了就再没正过来。爹摸到了那道歪，哭了。“阿毛，你的嘴还歪着。”阿毛笑了。“嗯。歪了一辈子。死了也没正过来。”

爹也笑了。“歪的好。歪的我认得。”

那天，爹没有回村口。他靠在那根木桩上，坐了一夜。阿毛坐在他旁边，让他摸着自己的脸。摸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爹的手放下来，睡着了。阿毛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嘴角的笑。

“爹，你睡吧。我在这。你醒来，还能摸到我。”

渡人坊的门口，黑站在那里，看着路的方向。“黑，阿毛不回来了？”黑的光一明一灭的。“不回来了。他陪他爹了。他爹走到半路了，他也在半路。他们见面了。不用来回走了。”

小怕哭了。“阿毛不回来了？”黑点头。“嗯。不回来了。但他会回来的。等他把爹送到渡人坊，就会回来。”

阿毛没有回来。他陪爹坐在木桩旁边，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爹醒了，又摸他的脸。摸够了，说，阿毛，我们继续走。阿毛站起来，牵着爹的手，沿着路标，朝渡人坊走。他们走了三天三夜，走完剩下的半条路。

第四天清晨，他们站在渡人坊的门口。阿毛看着碑，看着灯笼，看着黑。爹看着碑，看着灯笼，看着黑。他看到了。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清清楚楚的。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灯笼里亮着暖暖的光，黑站在门口，一团黑黑的影子，一伸一缩的。他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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