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第四天(1/2)
鹰嘴崖第四天,山雾压得很低。
天刚亮时,崖根下还浮着一层白气,湿漉漉地贴在岩面上,昨夜抹过真水泥的暗堡内壁颜色发暗,手掌按上去有凉意。轮班的工兵换岗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锤声被麻布裹住,只剩沉闷的“笃、笃”往山腹里钻。石娃蹲在射击孔里面,额头顶着岩壁,指尖沿着新抹的灰面一点点摸过去,摸到第三道缝时,手指停住了。
那条裂纹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从上沿斜着走了半寸,尽头有一粒水珠慢慢鼓出来。
石娃没喊人。
旁边换下来的工兵喘着粗气,见他半天不动,压着嗓子问:“咋了?”
石娃把泥灰在指腹上搓开,指尖上那点湿亮让他脸色沉了沉,“渗水。”
工兵脸上的汗一下凉了半截。真水泥从送来那天起就被当成宝贝,抹在旧山路暗堡上,鬼子炮弹震过去也没把内壁震开。可鹰嘴崖这边岩性杂,外硬里湿,连着两晚山雾,岩缝里藏的水被凿出来,顺着裂隙往外渗。新灰还没完全吃住力,最怕这口水。
“去叫陈工?”有人低声道。
石娃抬头,暗堡外的山路空着。陈工一早去了旧山路,那边两座暗堡做最后封边,射口伪装、排烟缝、内侧回填都要他盯着。鹰嘴崖只留下石娃带着半班人守施工进度。换成前几天,石娃第一反应一定是跑出去找人;可此刻,裂纹正一点点吃开,水珠从一粒变成一线,等陈工回来,半面灰都可能鼓起来。
他把短钎往边上一放,伸手摸了摸裂纹上方的岩缝,又扣了扣下沿,耳朵贴上去听。崖体深处有极轻的水响,像有人在石头背后慢慢拧湿布。那股水量不大,却一直有劲,硬堵上去也会从别处找路。
石娃把袖子往上一撸,“先停这面。”
“停?”老工兵眉头皱起来,“今日要进一尺八,张营长那边记着呢。”
石娃没回嘴,只把木尺抵进暗堡里量了一下。主体已经凿进一尺八寸,射击孔的雏形露出来,外头只剩巴掌宽的天然裂缝,内里能蹲人,能转身,弹药位也开了半边。照这个进度,鹰嘴崖暗堡七天成活有盼头,可这道渗水若处理不好,所有进度都会变成后患。将来鬼子真摸上老兽道,暗堡内壁一震就裂,射手靠在里面连命都不稳。
石娃把尺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这面先停半个时辰。打碎石,挑细的。油布拿一块,旧的也成。灰浆盆留下,别再往裂纹上抹。”
几个工兵互相瞧了一眼。石娃平日里不爱说话,跟着陈工时像块闷石头,陈工说几寸,他就量几寸;陈工说偏半分,他就返工半分。如今陈工不在,他一开口就要停半面工,众人心里都发紧。鹰嘴崖这一带干的是保命活,谁也不敢拿顾问交代的工程赌。
老工兵最终点了点头,“听他的。陈工走前说了,这边石娃盯。”
话落,几把铁锤重新压低,石块被砸成指甲盖大小,碎屑装进破筐。油布从伪装草堆下翻出来,边角上还沾着黑油和旧泥。石娃把那块油布摊在膝盖上,拿小刀割成两指宽的长条,割完又把裂缝两边灰面刮开,露出里面潮湿的岩芯。
第一刀下去,新灰被刮掉一层,旁边年轻工兵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惜的轻响。
这可是忙了半夜抹上的。
石娃听见了,手没停。他比谁都心疼那些灰,可灰面表层已经被水气顶起,留着才是祸害。刀背一下一下刮,细灰落进掌心,被他扫到一边单独堆着。裂纹上沿被清出来后,水线终于露出真样:岩壁里有一道斜向小缝,宽不过半厘,却一直往暗堡内侧吐湿。
“碎石。”
一把碎石递到掌心。
石娃挑掉太圆的,留下棱角硬的,一粒粒塞进缝里。石子不能太大,太大撑裂新灰;不能太小,太小吃不住力。他用钎尖轻轻捣进去,每捣两下就停一停,让水从碎石间渗出来,再用干布吸走。暗堡里空气闷,身后的工兵不敢出声,只听得见布料吸水的细响和钎尖碰岩的轻轻脆音。
半个时辰过去,裂缝里塞进一掌长碎石。
水没有断,却从一条线变成了几处细湿点。石娃把油布条折成窄边,贴着碎石面压进去,再铺第二层。油布沾了泥,一压就脏,黑乎乎贴在岩壁里很难看。年轻工兵忍不住低声道:“这玩意儿夹灰里,陈工会不会骂?”
石娃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在颧骨上拖出一道灰痕,“骂就骂。水先隔住。”
这句话说完,暗堡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伐木号子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把崖根下的细碎动静盖过去。张大彪在山下带着人继续演“修木料”,斧头砍在枯木上,声音大得粗糙,正好给鹰嘴崖遮掩。可暗堡里面,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活比山下更要命。鬼子可以听不见锤声,却绝不会原谅一座战时开裂的暗堡。
石娃开始补第一层灰。
灰浆调得比平常稠,水少,压进去时得用木片一点点抹平。碎石和油布夹在里头,表面容易起空,石娃便用短钎柄轻轻压,每压一段,耳朵贴过去听回声。实心的地方闷,空的地方发轻,他靠这点差别把半掌宽的补面反复压了三遍。手指甲被灰浆磨得发白,指节上裂口被水泥咬着疼,疼到最后反倒麻了。
一个时辰后,裂纹上方的湿痕没有再扩大。
两个时辰后,补面颜色慢慢稳住。
第三个时辰,石娃把暗堡内壁剩下的渗点一并清了出来。原来那条主缝旁边还有三处细小毛缝,若只补大的,小的迟早会把水引出来。他没有庆幸,反而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要是刚才只等陈工,等到中午再处理,水早沿着灰面跑开,到时刮掉的就不是一掌宽,而是一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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