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第四天(2/2)
“石娃,歇会儿。”老工兵递过半碗凉水。
石娃接过碗,嘴唇碰了一下就放在旁边,“再压一遍。”
“你都蹲三个多时辰了。”
“还差最后一遍。”
老工兵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暗堡里面窄,人蹲久了腿会发木,腰像被石头压着,呼吸里全是湿灰味。石娃却像钉在那儿,肩膀不晃,手腕不抖,木片从左压到右,再从右压回来,压到补面边缘和原灰齐平,才用沾湿的布把表面轻轻抹过。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工的声音先到:“停工记录呢?”
众人心里一紧。陈工从旧山路赶回来,帽檐上全是灰,裤脚被泥水浸得发硬。他一进暗堡,鼻子先嗅到水泥灰里混着油布的味道,眉头立刻皱起。谁也没解释,老工兵下意识往旁边让开,把石娃补过的那一面露出来。
陈工蹲下身,指尖压在灰面边缘。
一下。
两下。
又用钎尖轻轻敲了敲。
暗堡里静得连外头斧声都像远了。年轻工兵手心冒汗,老工兵抿着嘴,石娃仍蹲在补面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刮灰的木片。四个时辰的活,成不成,只等陈工一句话。
陈工没有马上说话。他沿着裂纹原本的位置摸到上方岩缝,又从底部摸回来,最后把油灯凑近,检查补灰与原灰交界处。水迹被截在碎石层外,灰面不鼓,敲击声沉实,边缘压得平顺。更难得的是,补面没有贪大,留住了原来已经吃住力的灰层,返工量最小。
“碎石填缝?”陈工问。
石娃点头,“先让水散。”
“油布隔水?”
“旧油布,不透。”
“灰浆少水?”
“怕鼓。”
陈工抬起眼皮,目光在石娃满是灰泥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手,把短钎放回工具袋。
“可以。”
两个字落下,暗堡里绷了半上午的气猛地松开。年轻工兵咧了咧嘴,老工兵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外头递石料的人都探头进来,眼神里多了点说不出的热乎。陈工的“可以”从来不便宜,旧山路那两座暗堡验收时,他也只给过“合格”。今日这两个字,像把石娃从学徒堆里拎出来,按在了独当一面的位子上。
石娃没笑,只把旁边剩下的碎石重新分拣,挑好的放一堆,废的倒进筐里。
陈工又检查了射击孔。暗堡主体进深达到一尺八寸,射口左偏角没有跑,外沿伪装的天然裂纹保住了。若从老兽道下方往上摸,只会以为花岗岩上多了一道旧伤,里面却已经藏得下一个射手半个身子。陈工的尺子抵住内壁,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第四日,主体进尺一尺八,渗水处理完毕,继续观察二十四小时。”
写完,他把本子递给石娃,“今晚每隔一个时辰摸一次补面。湿痕若扩,立刻叫我;若稳,明日照常掘进。”
石娃接过本子,指头上的灰在纸边留下一道淡印,“是。”
陈工出了暗堡,外头山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回头夸人,只对张大彪派来的传令兵交代:“鹰嘴崖这边进度不减,排水补缝算入正式工序。以后岩面渗水,按石娃这个法子先处置,再报我复核。”
传令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这句话比夸奖更重。工序一旦写进去,往后整条工兵线都得照着干,石娃今日蹲在暗堡里摸出来的笨办法,就成了鹰嘴崖暗堡的规矩。老工兵咂了咂嘴,低声笑道:“行啊,娃子,你这回把自己的手艺写进规程里了。”
石娃仍没接话。
他把工具一件件收好,短钎、木片、旧布、油布边角,连刮下来的废灰都装进小筐,准备按隐蔽制度倒到三十步外的乱石窝里。暗堡口窄,他弯腰往外钻,背上的衣裳贴着岩壁蹭出一道水印。等整个人出来时,天光已经偏西,山雾散了些,崖根下的潮气还没有退。
石娃擦了把脸上的泥,从暗堡里钻出来。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衣服全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