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凛冬已至(1/2)
飞雪连天,大板升四城坊厢栅栏紧锁,大街上唯见铁骑悍卒杂沓往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鞑子士卒挨家挨户砸门,榜势(文吏)大声宣读辛艾台吉谕旨,查户口、搜幼儿,百姓哪肯答应,撕打、抢夺、哭嚎,悲风满城。
“吁~!”
车夫呼喝拉扯马缰,一驾雪橇车在钞库街仪宾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子大耳哲哲听到外面动静,拢袖探头顶开棉帘瞄一眼,忙不迭跑出去牵住马匹。
“必邪气(秀才)老爷,你这橇车小的看着眼熟呀?”
“急着见驸马爷,借了薛家的车,还别说,坐上去真鸡儿爽利!”
老倪疾步进了过道,隐隐听到鼓乐之声,跺掉靴底积雪,拍打着缎面皮袄上的雪花去门房里坐了,摸出帝国炮让一根儿。
“老爷有客人?”
大耳哲哲叼上烟卷凑火头上猛嘬一口。
“老王爷至今没消息,大小部落的娘儿们天天跑来哭啼,老爷只好亲自开坛,烦死个人。”
“长生天保佑,希望拔都老王爷他们早日平安回来,哎!”
老倪一副悲天悯人模样,起身拍拍大耳哲哲肩膀,接过伞往后面去。
二进院子铙钹法鼓喧天,正厅就是白莲教神堂,焚香化纸搞得浓烟滚滚,在禳灾打醮。
老倪合上伞转到西厢廊,去头间值房坐等。
堂上的祈福求平安仪式正在进行,神坛上挂着诸天神佛,摆着白莲教历代祖师牌位,一群眼睛红肿的贵妇跪在蒲团上,泪涟涟虔诚膜拜。
赵全法袍裹身,长满麻子的肥脸上肃穆庄严,完成迎神入圣位仪轨,接过弟子奉上的咒水,绕着那群贵妇,一边步虚走圈圈,一边掐诀蘸咒水,往贵妇身上洒,嘴里念念有词。
“······,遍满十方,诸佛菩萨,朗朗慧灯,照破昏衢,天无氛秽,地绝妖尘,冥慧洞清,万灵振伏!
明明佛日,至今不灭,神教之兴,其在斯焉,弟子奏维:蒙兀儿土默川都格尔、来洪、阿不害、巴尔古······”
白莲教的仪式类型很多,有做寿、祈福、驱邪、超度等,不过没有秃驴杂毛们玩的那么繁复花哨,主要是念经、诵经、唱经。
赵全口中诵念不停,两边护法弟子拿着钹铛、木鱼等法器,同时跟着赵全一起念唱。
“······,神前礼念大乘,香主信人都格尔诸位台吉阖家人等,男增百福,女纳千祥,······”
西厢廊头间,老倪坐在火盆前,与赵全的侍卫们有说有笑,顺手把那包帝国炮塞给段守志。
旁边一个家伙不满道:
“倪老爷,你啥意思嘛?我们难道就没份儿?”
老倪哈哈笑道:
“我平时哪舍得抽这等好烟,薛大官人急着做城主,再三想要借用矿工,送我一条帝国炮,大伙有所不知,我和小段是老交情,早年我跟着南白莲的宋鸿宝混,差点把小命丢在徐州,多亏小段他们介绍,否则我哪有今日风光······”
一个坐在窗边的虬髯大汉冷笑道:
“老倪,我怕这个姓薛的不安好心。”
老倪笑眯眯望过去,说风凉话这厮是潘云的弟子,名叫孟大山。
潘云号称塞北第一枪,先跟丘富、后跟赵全,屡立战功,虏酋赐名克喇巴特尔(英雄豪杰)。
赵全野心勃勃,派潘云南下勾连宋鸿宝,结果这厮死在贼尼素心手里,“克喇巴特尔”的名号易主,被大弟子孟大山继承。
“孟兄弟,此话怎讲?”
孟大山恨恨道:
“一个寸功未立的外人做城主,我等为大汗拼死拼活,又当如何?!”
老倪颔首,深以为然道:
“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总之一句话,来丰州川的汉人,不拜老爷山门,没有老爷准许,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谁也不行!”
“必须的!”
“姓薛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他是欠满头领收拾他!”
“这厮让人弄来的都是稀罕货,我这心里老痒痒了,按我说就该劫了他的货,给他点厉害尝尝,他除了乖乖上门磕头认错,还能咋滴?”
众人纷纷附和,乱嚷嚷一片。
老倪乐呵呵道:
“小段,可不能太骄傲,你这话只能在自家人跟前说,万万不能出去胡咧咧,如何拿捏薛蟠老爷心里有数,最近事多,莫给老爷添乱。”
“呜——!”
厚厚的棉帘被人挑开,朔风裹着雪花一涌而入,大耳哲哲领个破袄蓬头的要饭花子进来,大伙细看端详,都是大吃一惊。
孟大山噌的起身。
“驸马爷、咋回事这是?!”
黄智峰打着哆嗦往火盆边凑。
“快去给我弄点吃的,快快!”
“快去找厚衣来!”
老倪急急把手边的茶水递上。
“驸马爷莫非是打关内而来?”
黄智峰捧着热茶灌进肚子,上下牙磕打个不住,蹲到火盆边哆嗦道:
“我、我特么一言难尽,等我、嘶,缓缓再说。”
段守志觑见那些贵妇们从庵堂出来,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汉子哭得泪人一般,扭头道:
“驸马爷,松布尔公主在外面。”
“关上门,老子见她做甚!”
黄智峰听到“松布尔”便头皮发麻,他娶的正是俺答汗女婿拔别之女,一位比男人还男人的婆娘~松布尔。
“驸马爷,来了,你慢点。”
大耳哲哲亲自送来一碗羊杂汤、两张焙子饼,黄智峰迫不及待接过来,埋头狼吞虎咽。
老倪瞄一眼窗缝外,朝众人抱抱手,出去跟着赵全去后宅,进来上房道:
“老爷,李驸马在值房,看样子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冻坏了,正在吃饭。”
“嗯。”
赵全去里屋换身便袍,入座接过侍婢递上的茶水,秃噜一口润润烟熏火燎的嗓子。
“金矿的人到了?”
老倪摇头。
“矿工们眼红薛蟠给的工食银,吵吵着要去砖瓦厂,小的再三阻拦,个个怨气冲天,老爷,薛蟠的城池一旦建成,咱大板升就稳处下风啊。”
“他有恰台吉和那吉撑腰,建城之事拦不住,再者,筑城哪有恁简单,反正矿务已经停了,放他们过去也好,随后再和姓薛的计较。”
赵全让侍婢取来一张狼皮,点上烟卷说:
“昨日在恰台吉府上碰上薛蟠,这厮端的会来事,我前脚到家,后脚礼品就送来了,这张狼皮替我送给他。”
老倪称是接过狼皮筒子,触手温暖绵滑,绝对是今冬打的,而且很大,一张皮子足以做条褥子,连拼接都不用,唉声叹气道:
“狼有多大,狼灾便有多厉害,来洪、阿不害的部落如今全部南下,不是去矿上闹事,便是去板升偷抢,属下头疼不已。”
赵全神色黯然道:
“这条狼皮是小孟从黄毛贼手里抢的,漠北的部落也在虎视眈眈,今冬祸不单行啊。”
“老爷,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内总管杨芳昨天派人去矿上取煤炭,说辛艾台吉搬进皇宫了,这固然是好事,可我听说西海的信使已经到了,这当口,他不该搜罗幼童,老爷,小的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不能坐视不管啊,今年南下开战,教民死的还少么?”
赵全皱了皱眉,夹着烟卷闷头猛抽,五官也变得扭曲起来,搜罗幼童之事他昨日便知道了。
士卒们搜检幼童,专挑汉人教民家下手,动摇的是教门根基,得利的是萨满教!
蒙古与女真信奉的是同一原始宗教萨满,相信灵魂不灭,供奉翁衮(神偶),有病请巫师驱除,有事请巫师占卜,尤其重视献祭。
譬如:祭天杀男童,祭敖包、祭祖父杀处女,出征等活动杀丁男,贵族死亡用人畜殉葬。
还有:孙子杀死年老爷爷,儿媳流放婆婆,父兄死后,所有妻妾由儿子继承等等。
“萨满教种种陋俗,于我蒙兀儿壮大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用人祭祀殉葬。
当年大汗幼子夭折,莫伦哈屯要百名幼儿殉葬,杀到四十多个时,甚至引起动乱。
大汗曾答应过我,战后一定会建造白莲教庙宇,禁止殉葬,可是大汗归天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