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墟渊万丈父骨为阶,一箭横天此身为薪(2/2)
“在你来之前,没有。”父说,“你来,就有了。”
小桑抬起头。父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箭上。
“刚才说一滴血只能让它痛一下。但如果这滴血不是从外面射进去,而是从里面打出来——就够。”父说,“你带了匕首,匕首是割屏障用的。你割开它最外层的皮,把白箭扎进去,不要射,扎。扎进去之后,我在这边引燃,火从里往外烧,它跑不掉。”
小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黑色的地面。
“那您呢?”
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空洞,像是看着一扇已经打开的门。
“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看到一副白骨?”
“……是。”
“那是我的旧壳。被它啃干净了。”父的语气云淡风轻,“我现在的身体是神念化成的,烧起来正好。”
小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晨弓的弓身上。弓身的金光和眼泪混在一起,金灿灿的一片。然后她猛地站起来,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把晨弓捡起来背回背上,把匕首插回腰间,把白箭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
“您教我射的箭,”她说,声音还在抖,但一字一顿,“先瞄准,再呼吸,放。”
“对。”
“我现在瞄准了。”
父欣慰地点了一下头。
小桑转身,面对着墟的深处。心跳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墟的中央,那个东西正在沉睡,呼吸间吞吐着整个空间的黑暗。她能感觉到它——在心跳的源头,在黑暗最浓稠的地方。
“它在哪里?”
“往前走。你会看到一张嘴。”
小桑迈开步子。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小桑。告诉母亲——花地里我留了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
小桑咬紧牙关,大步向前走去。黑暗在她身前退开,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晨弓的光芒照亮前路,弓身上的金纹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热。从温热到滚烫,再到灼脚,鞋底冒出焦味。她不停。前方的黑暗终于不再均匀——有一片地方特别黑,黑到把弓身的金光都往里吸。那黑色有形状,正在一开一合。
一张嘴。巨大到能吞下一座山的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圈又一圈的褶皱,从外到内越来越深,最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呼吸,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声响,像是饥饿。
小桑站在这张嘴面前,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那把匕首在指尖嗡嗡作响,暗金色的刀身上浮现出一行字,笔画极简极古。她不认识,但她念了出来。
“割。”
她一刀划过嘴唇的边缘。刀刃触碰之处,黑色的褶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深紫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她手臂上。手臂上的衣料立刻被蚀出几个洞,皮肤一阵灼痛。她没有躲,咬牙把匕首又往里送了三寸,然后抽出白箭,双手握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扎了进去。
白箭刺入那张嘴的肉壁时,整座墟震了一下。一声沉闷的、从最深处传上来的咆哮震得小桑耳膜生疼,脚下地面裂开无数道缝,紫色的光从地缝里喷薄而出。
小桑松开手,踉跄退后几步。她看着那支白箭——箭头的水晶已经碎了,那滴金色血液渗进了嘴壁的伤口里,正在发光。不是一闪一闪,而是一直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然后,墟的深处传来了第二个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心跳。是歌。很苍老,很沙哑,调子很古朴,像是混沌初开时最原始的歌谣。
小桑猛地转身。
远处,父悬在半空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团火焰——不是红色的火,是金色的,和花地里那些花朵一模一样。火焰从他胸口那个空洞开始燃烧,转眼间吞没了他整个人。他的面容在火光中越来越淡,但嘴角的笑还看得见。
“下辈子——”他的声音在墟中回荡,和歌声混在一起,“不等了。”
金色的火焰猛地炸开,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迅速蔓延开来,追向那张嘴。那是它的根。三百万年前父埋进它根里的火种,此刻由白箭里的血为引,由父的神念为薪,轰然点燃。墟在燃烧。黑暗在燃烧。那张嘴在火焰中疯狂地扭动、收缩、咆哮,从紫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飞灰。
小桑被热浪推倒在地。晨弓飞到一边,匕首脱手。她的视野在金色火光中变成一片模糊,耳畔全是轰鸣。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很宽厚,很暖,和木屋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走。”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从火焰里传来的,是从她手腕上那圈金镯里。镯子在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您——”
“走!”
一道金光从她手腕上炸开,裹住了她整个人。下一瞬,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扯。墟、火焰、骨架、黑暗,全部在身后飞速缩小,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父的声音。很轻,像是打了个哈欠。
“……困了。睡一会儿。”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对,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在叫。她在喊。风灌进嘴里,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有弓,有大衣,有领口上别着一朵金花。有熟悉的气息,像铁,像箭,像花地里的泥土。
小桑抬头。戮的脸近在咫尺。他眼眶红得像被烫过,嘴唇崩得死紧。
“……回来了。”他说。两个字,声音嘶哑。
小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晨弓,不是匕首。是半片烧焦的金色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