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真是好雅兴(1/1)
三月二十,周全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柳莺莺。不是他找到的,是柳莺莺自己露了头。她在巷口的一家药铺买药,戴着斗笠,低着头,但周全跟了她好几天,对她的背影已经刻在了脑子里,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推开一扇黑漆木门,闪身进去。周全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没见她出来,便翻墙进了院子。
柳莺莺正蹲在灶台前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草药味。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眉眼清秀,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她看见周全,没有慌,也没有怕,只是淡淡地问他找谁。周全说找柳莺莺。她说不认识,又说你们找错人了。周全指着药包上的名字,说这上面写的是柳莺莺。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药包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说你们是陆怀瑾的人吧。
周全愣了一下,说不是,他们是官府的人。柳莺莺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说官府的人找她干什么。周全说有几个问题想问她。柳莺莺说她不认识陆怀瑾,也没见过什么铁矿,她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周全说不认识陆怀瑾,那他当的那些首饰是哪儿来的。柳莺莺说是她自己的。周全说你的首饰,为什么要当掉。柳莺莺说她缺钱花。周全说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来那么好的首饰。
安湄赶到的时候,柳莺莺已经把药熬好了,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喝药。药是给自己熬的,她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药罐子几乎没断过。安湄在她对面蹲下,把陆怀瑾的画像递给她,问她认不认识。柳莺莺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安湄把那几封当票也递给她,问她是不是她当的。柳莺莺说是,又说她已经说过了,她缺钱花。安湄说她认识沈德茂吗,柳莺莺说不认识。安湄说她认识周明远吗,柳莺莺也不认识。
安湄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墙角种着一丛月季花,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甜香。安湄蹲下来看了看那丛月季,根部的泥土是新翻过的,像是刚栽下去不久。她问柳莺莺这花是你种的。柳莺莺说是。安湄说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太太,跑到城南的破院子里来种花,真是好雅兴。柳莺莺的脸色变了,说她自己乐意。安湄说谁给你买的院子。柳莺莺说她自己的钱。安湄说你的钱从哪儿来的,柳莺莺没答。
周全说柳莺莺是苏州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几年前嫁到了这儿,丈夫姓沈,叫沈德茂。安湄愣了一下,说是瑞丰布庄的沈德茂。周全说对。
安湄看着柳莺莺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柳莺莺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几息,柳莺莺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用药匙搅了搅碗里的药。安湄没有说话。柳莺莺也没有说话。灶上的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罐盖顶得一起一伏的。安湄端起药罐,把药倒进碗里,推到柳莺莺面前,说喝吧,凉了就苦了。柳莺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说她想见陆怀瑾。安湄说现在不行。柳莺莺说那她什么都不说。安湄说那你就等着。
周全说柳莺莺是沈德茂的老婆,沈德茂替陆怀瑾买矿,柳莺莺替陆怀瑾当首饰,这夫妻俩都被陆怀瑾攥在手心里了。安湄说不是被陆怀瑾攥在手心里,是被他背后的人攥在手心里。
三月二十一,陆怀瑾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安湄去牢里看他,他正靠着墙坐着,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论语》。安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封当票放在他面前,问他认不认识柳莺莺。陆怀瑾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安湄说柳莺莺是沈德茂的老婆,你让沈德茂替你买矿,又让他老婆替你当首饰,你把他们两口子当牛使唤。陆怀瑾说他没有让柳莺莺当首饰,那些首饰是他送给她的,她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
安湄问他送了多少。陆怀瑾说不记得了。安湄说你送出去的东西都不记得。陆怀瑾说他的记性不好。安湄说你的记性不好,那谁帮你记着。陆怀瑾说没人帮他记,他自己的事自己记。
安湄站起来,把当票收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沈德茂已经被抓了,你替他扛,他替你扛,你们俩扛来扛去,最后谁扛得住。陆怀瑾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论语》。安湄出了牢房,周全站在门口,说他进去的时候陆怀瑾在看《论语》,他出来的时候陆怀瑾还在看《论语》,那本书就没翻过页。
安湄说他在想心事,想怎么才能不把背后那个人供出来。
三月二十二,小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把新摘的青菜。她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了看,问这里是不是安姑娘的家。沈芸初正在院子里晒账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问她是谁。那女人说她姓王,叫王金枝,她来找安姑娘。
安湄从屋里出来,看见王金枝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她让王金枝进来,在廊下坐了,白芷给她倒了一碗热茶。王金枝端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安湄问她不是当尼姑去了吗。王金枝说她不当了,她想通了,躲不是办法。
安湄问她为什么想通了。王金枝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姐姐被人杀了,吓醒了,就赶紧下山了。安湄问她姐姐在哪儿。王金枝说在家。安湄说有人让你姐姐杀你,你姐姐不肯,那个人就要杀你姐姐。王金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里的水洒了出来。白芷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