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无遮大会,仙人现(2/2)
“佛说诸法因缘生,此滴灌之术能利益众生,此法从何而来?从周施主而来。
贫僧所见,是此法能活人无数,至于周施主是何种缘法化现,其本体为何,为何要去细究呢?”
他望向那发问的瞿昙:
“犹如有人行于沙漠,焦渴将死,忽遇旅人赠你清水解渴。
你非要先查明赠水者的生辰八字、前世今生,否则宁渴死而不饮——敢问瞿昙法师,此举岂非愚痴?”
话音落下,广场外围的百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得好!”
“就是!有水喝就不错了,还管是谁给的!”
“这些法师就是想太多!”
百姓们的哄笑声中,一众僧侣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玄奘这个类比太过直白浅显,却恰恰击中了要害,
若执着于周仪身份而否定滴灌活人之实,在寻常百姓听来,确是迂腐可笑。
戎日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朝着广场外围某个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一直坐在官员席首位的一名老臣会意,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着深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显然是位高权重的文官。
“玄奘法师——”
老臣朝着高台方向施了一礼:“老夫乃戎日王驾下太宰,昆吾叟。
方才观法师两番应答,引经据典,机辩无双,确为精妙。
然,老夫心中仍有一问,还望玄奘法师能如实回答,以解老夫之惑。”
玄奘淡淡回了一礼:“太宰请问。”
昆吾叟捋了捋长须,缓缓道:
“既然法师与那位仙人有如此深厚缘法,能得此济世圣术,为何法师本人西行路上,仍屡遭险阻?
老夫听闻,过大雪山之际,法师曾遭遇雪崩,粮尽援绝几近饿死,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便奇了。”
昆吾叟眼中精光一闪:“仙人既能赐下滴灌之术,活人无数,为何不直接赐你神通,助你顷刻间抵达那烂陀?
为何要让你受这跋涉之苦?莫非……
莫非那仙人之说,根本就是你为扬名而编造的无稽之谈?
所谓仙缘,从头至尾皆是你玄奘一人之妄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玄奘脸上,等待他的回答。
这一次,连外围百姓的哄笑声都消失了,昆吾叟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接质疑玄奘故事的真实性。
高台上,玄奘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没直接回答昆吾叟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太宰大人可知,我中土有个典故,
说的是某人花重金买了一箱珠宝,却将箱内珠宝尽数还给了卖家,唯独留下那个装珠宝的盒子,奉若至宝。”
昆吾叟一愣,皱起眉头:
“法师此话何意?大唐境内,莫非都是如你所说的这般愚蠢之人?”
玄奘脸上笑意更浓:
“方才太宰问贫僧,周施主为何不带着贫僧直接飞渡天竺。
其实,周施主不是做不到,而是贫僧本就没有让周施主帮我。
“贫僧以为,佛法不在云端,而在脚下每一步的磨难之中。
若无流沙之困,怎知清水之贵?若无雪山之寒,怎悟温暖之慈?
仙人予我之法,是活万人之术,而西行之磨砺,于我却是成一人之道。
若贪图捷径,乞求神通一步登天,那贫僧得到的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看向昆吾叟,目光澄澈:
“太宰大人,若因畏惧艰难而贪图神通捷径,与贫僧方才所讲那个买椟还珠的愚人——何异?”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昆吾叟老脸微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朝着玄奘遥遥一礼,终究是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啪……啪……”
清脆的掌声自一旁响起。
戎日王轻轻鼓着掌,看向玄奘已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妙,妙,妙!不愧是戒贤法师的关门弟子。
玄奘,你之智慧、辩才、定力,本王今日皆已见识,确为非凡。
你与那奇人奇术,也确有利益众生之实。然——
本王心中亦有一问,此问关乎根本,望你以诚相告,莫要再以机巧应对。”
玄奘脸色终于露出郑重:
“大王请问。”
全场安静了下来。
戎日王沉默了几秒,目光如渊,缓缓开口:
“玄奘法师,本王听闻,你与高昌、于阗诸国国王,曾随那位周仙人去过后世,瞥见了千年之后的世界,此事当真?”
玄奘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那好。”
戎日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本王想问,千年之后,我戎日王朝较之于你中土大唐,国势如何?疆域如何?民生如何?
又……又是本王第几代孙,在位执政?”
……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目光死死集中在玄奘脸上。
这一次,连那些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僧也纷纷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闪烁。
台上,玄奘再次陷入了沉默。
台下,戒贤法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师父……”
海慧法师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急:“师弟他为何不答?这问题……比之前的简单啊!
他直接把看到的景象说出来就是了!直言便是,有何为难?”
戒贤缓缓摇头:
“没那么简单的,海慧,他们去的是一千年后,你可曾见过有哪个王朝能延续千年不衰?便是古孔雀、笈多,也不过数百年国祚。
大唐立国至今,也未满百年,天竺诸国分分合合,从未有过千年王朝。”
海慧瞳孔骤缩:
“所以……戎日王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
“正是。”
戒贤声音沉重:
“若玄奘如实回答,说千年后戎日王朝早已覆灭,那便是当场触怒戎日王,触怒在场所有王公贵族,届时,玄奘便是死罪!”
“那……若他说戎日王朝还在呢?”海慧急道。
“那便是欺君,是妄语。”
戒贤叹了口气:“戎日王何等精明?他必定会追问细节,千年后国都何在?疆域几许?民风如何?历代君王名号?
玄奘只要稍露破绽,便会立刻被抓住把柄,坐实欺世之罪,届时,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海慧脸色煞白,
其余那烂陀众僧也纷纷反应过来,个个面如土色,看向高台的目光充满了绝望。
高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玄奘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
戎日王脸上笑容更甚,慢悠悠道:
“怎么了,法师?本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还是说,法师今日不想替本王解惑?”
玄奘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从莲花座上站起身,朝着戎日王深深一揖:
“大王,贫僧……”
“法师。”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玄奘的话。
那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呼吸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戎日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
同一时间,全场的数万人,僧侣、官员、百姓、甲士,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
广场边缘,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人潮中走出。
“法师,这个问题……不若我来替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