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第319天 装修(3)(2/2)
我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烫出来的,又像是用什么颜料画上去的。是一个字,笔画很复杂,我认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引”字。
陈默看到那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它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的记号,这是一种……契约。它找到了你,认定了你,现在它不会走了。”
“它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陈师傅,你告诉我,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默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出一些我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很多。只是一个晚上,他像是老了十岁。
“我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推断。”
“你说。”
“你听说过‘鱼妻’的传说吗?”
我摇头。
“这是东北民间的一个老故事,版本很多,但核心都差不多。说以前有个打鱼的人,在河里捕到了一条金色的鲤鱼,那鱼的眼睛特别大,看着像是在哭。打鱼的人心软了,就把鱼放了。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来找他,说自己是河里的鱼精,因为他的善心,她愿意嫁给他为妻。打鱼的人答应了,第二天醒来,身边真的躺着一个女人。”
陈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故事的细节。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生儿育女,日子过得挺好。但打鱼的人后来遇到了一个云游的道士,道士告诉他,他的妻子不是人,是一条鱼,她的目的不是报恩,而是借他的阳寿修行。打鱼的人不信,但道士说,你回家看看,你妻子的脚是不是永远不沾水。打鱼的人回家一看,果然,他妻子从来不洗脚,也从来不靠近水边。他起了疑心,趁妻子睡觉的时候,偷偷掀开了被子——他看到了一双鱼尾,从脚踝的地方长出来,鳞光闪闪的。”
“后来呢?”我问,声音沙哑。
“后来的版本就不一样了。有的说打鱼的人杀了鱼妻,把她的尸体埋在了房子底下,用符咒镇住,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有的说鱼妻自己离开了,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负了我,我会回来的’。还有一个版本,说鱼妻没有死,而是被封在了房子地基里的一个黑木盒里,等待着有一天被人放出来。”
陈默看着我,目光深沉而复杂。
“你家的那个木盒,那块红色的布,那条金色的鱼——所有的细节都跟这个传说对得上。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那个木盒里封着的,就是鱼妻的一缕魂魄。她不是普通的鱼精,她是被人用术法封印在这里的,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
“而装修公司的人在施工过程中挖到了那个木盒,打开了它,惊动了她。她现在醒了,她认出了这个房子——虽然房子已经翻新了很多次,但位置没有变,地基没有变。她知道她回来了,她知道她可以出来了。”
我的掌心里那个红色的“引”字像是烧了起来,灼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
“她要做什么?”我问。
陈默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了,因为我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声音,那两个轻轻的字——
“找到了。”
她在找我。不是找这个房子,不是找这个位置,而是找我。一百多年前,一个打鱼的人负了她,把她封在了冰冷的地下。一百多年后,一个单身女人花了三十四万,把她的牢笼装修成了一个灵堂,把她的封印挖了出来,把她的路标重新点亮了。
我不是房子的主人,我是她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盛达装饰的门店。
不是因为我要维权,虽然我确实会维权到底,但那是以后的事。我去那里,是因为我要找一个人——老李,那个工头,那个在我家客厅的地面上挖出黑木盒然后迅速藏进口袋的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门店里的小刘看到我来,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他显然已经知道我要来找麻烦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来找的麻烦跟他想的不一样。
“老李在哪里?”我直接问。
“潇潇姐,您先坐,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我问你老李在哪里。”
我的语气大概吓到了他,因为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种心虚的表情。“李师傅他……上个月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他走的时候也没留联系方式——”
“你撒谎。”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底气,也许是因为这一周来经历的事情已经让我不再害怕任何活人了。死人的东西都见过了,我还会怕一个心虚的销售吗?
小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他好像回老家了,新民那边。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公司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我可以……”
“给我。”
拿到老李的身份证信息之后,我没有回那个房子,而是去了陈默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在铁西区一个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上贴着“风水命理”四个字,看起来跟街边的算命摊没什么区别。
但走进去之后,我发现里面的陈设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八卦镜,没有桃木剑,没有各种神神叨叨的摆设,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的也不是风水类的书,而是建筑学、民俗学和东北地方志。
陈默正在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到那个工头了?”
“找到身份证地址了,在新民。我打算明天去找他。”
陈默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示意我过去看。我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张清朝末年的沈阳城地图,上面标注的很多地名我都不认识。
“我查了一些资料,”陈默说,“你那个小区所在的位置,一百多年前是一个村子,村子边上有一条小河。那条河早就填了,但在地图上还能看到它的走向。”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正好落在我家所在的位置。
“如果传说里那个打鱼的人真的存在过,他的房子应该就在这个位置。河从门前流过,他在河里打鱼,遇到了那条金色的鲤鱼。”
“所以那个黑木盒不是被人故意埋在地基里的,而是本来就是房子的一部分?”
“对。以前的人拆迁重建,通常会挖出旧地基里的镇物,重新安放或者做法送走。但你那个小区盖楼的时候,开发商显然没有这么做。他们把旧房子推平了,直接在上面盖了新楼。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就一直留在了原地。”
陈默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了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你买的不是一套房子,潇潇女士。你买的是一块地。而这块地上,住着一个等了一百多年的客人。”
我站在那张泛黄的地图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我花了十年的积蓄,借了父母的钱,满怀期待地想要一个家,结果却买来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陈师傅,”我说,“我明天去找老李,把他挖出来的东西问清楚。然后我要去找盛达装饰,让他们把这房子恢复到原样。不管墙要拆,地要挖,还是什么,我都认了。这个房子里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我要把它送走。”
陈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不害怕。”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我,“这是护身符,你贴身戴着。它能保护你,但最强大的保护不是符咒,不是铜镜,而是你的意志。那个东西找上你,是因为你害怕,因为你的恐惧让它有了可乘之机。你越是害怕,它就越强大。你越是镇定,它就越虚弱。”
我接过布包,贴身放好。布包贴在心口的位置,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说不清是什么,但闻起来让人莫名地安心。
“它说‘找到了’,”我轻声说,“它找我,是为了什么?”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张旧地图上,那条已经消失的小河,那栋已经不存在的老房子。
“为了离开。”
我愣住了。
“它不是来找你的,”陈默说,“它是来找路的。那个木盒里的镇物,是当年封印它的人留下的路标,不是为了把它困在这里,而是为了让它找不到回去的路。你找的那个装修公司,挖出了木盒,动了里面的东西,等于把路标挪动了位置。它不是因为找到了你才说‘找到了’,它是因为找到了路。”
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正好,春暖花开。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在一百多年的土层
明天我要去新民,去找老李。后天我要去找律师,去告盛达装饰。大后天我要找人来拆墙,来挖地,来做一切能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真的离开,不知道这扇门能不能被关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害怕也没有用。
门已经开了,该来的已经来了。
能走的,也一定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