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噬魂渊(1/2)
黑云压在渊顶,把天光一层一层地滤掉。
滤到最后只剩一种极淡极薄的幽绿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骨堆上。
白骨堆极高极阔,无数根骨头从渊底往上堆,堆了很多年,堆到骨尖刺进黑云深处。
骨缝里嵌着极细极密的冰晶,冰晶深处封着骨头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声喘息。
风从渊口灌进来,穿过骨缝时,冰晶被风拂动,喘息从冰晶里被挤出来——极轻极细极碎极短的一声,叠在风里,在渊底来回弹射。
白骨堆顶端盘坐着一个人。
殷邪。
他的左半边脸俊美如谪仙,皮肤光洁如玉,眉骨极高极挺,眼窝深处那只漆黑的瞳孔在幽绿色天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冷光。
右半边脸腐烂见骨,颧骨从溃烂的皮肉底下凸出来,骨面被毒液侵蚀出极细极密的蚀孔,蚀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骨骼深处沉积之后凝成的毒晶,毒晶在蚀孔里日夜不停地生长,把蚀孔边缘的骨质撑出极细极密的裂纹。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常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跪着三个弟子。
骨寒、血手、毒心。
三人跪在白骨堆下方的冰面上,膝盖压碎了冰层表面的冰晶。
冰晶碎裂时发出的脆响在渊底回荡,和骨缝里涌出的喘息混在一起。
“你们跟着我学了三年,就学到了这点东西?”
殷邪睁开眼。
左眼漆黑,右眼血红。
血红那只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他无数年来杀过的人临死前最后的眼神,被封在瞳孔深处反复循环。
骨寒抬起头:“师尊,弟子已经炼成了七品毒丹,足以毒杀元婴境的高手。”
“七品?你认为七品毒丹,就够了吗?”
殷邪站起身,白骨堆哗啦作响。
他一步步走下骨堆,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碎骨在脚底碎裂时涌出极细极微的骨粉。
走到骨寒面前,伸出右手。
那只手五指漆黑,指甲足有三寸长,尖端泛着诡异的蓝光。
指甲深处封着他炼制万蛊噬心丹时从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颗活人心脏里抽出来的心头血,血在指甲里还活着,还在微微搏动。
“让我看看你的毒丹。”
骨寒从怀中取出玉盒打开。
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浓郁的毒气。
殷邪盯着丹药看了三息,伸手捏碎。
丹药碎时,丹壳深处封了三年的毒气从碎片里涌出来,涌过骨寒的脸。
骨寒的眼眶瞬间红了:“师尊!那是弟子花了三年时间——”
“三年?你知道为师为了炼成那枚绝命噬魂丹,花了多少年吗?”
殷邪伸出一根手指在骨寒面前晃了晃。
“一百年。
一百年里,为师屠了三十七座城池,取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颗活人的心脏,用玄冰寒铁铸成的丹炉,以婴孩的心头血为引,以处子的元阴为火,才炼成了那一枚丹药。”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到像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呓语。
“那枚丹药,一粒下去,就算是化神境的大能,也会在三息之内化作一滩血水。
因为那枚丹药里,蕴含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个人的怨念。
那些怨念会钻进你的神魂,啃噬你的元神,让你在死前经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种不同的死法,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痛苦。
你不会立刻死。
你会活着,活活经历完所有的死法,才会真正死去。
那一百年来,为师每天都坐在丹炉旁,听着那些怨魂的哭嚎,闻着那些血肉被炼化的焦臭,看着那些灵魂在火焰中扭曲挣扎。”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那味道,真是美妙至极啊。”
三个弟子已经瘫软在地。
殷邪睁开眼,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失望。
然后他笑了,不是扭曲狰狞的笑,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笑。
那笑容配上他半张俊美的脸,竟然显出几分儒雅。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师一个以毒闻名天下的邪道巨擘,为什么要教你们善?因为为师发现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毒,不是让人痛苦,而是让人在以为自己得到幸福的时候,突然坠入深渊。
真正的毒,不是毒药,是善意。
你看那些正道人士,他们总说邪不胜正,总说仁者无敌。
他们用自己的善意去感化世人,用自己的温情去温暖人心。
然后那些被他们感化的人,会为了他们赴汤蹈火,会为了他们肝脑涂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善意,才是最厉害的毒药。
它不会让人立刻死去,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而死。
为师的意,是要你们学会伪装。
学会像一个真正的好人一样,去笑,去哭,去感动,去流泪。
学会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正直、最无私的人。
只有这样,当你们在背后捅刀的时候,那些被你们捅的人,到死都不会相信,是你们动的手。
只有这样,当你们喂他们吃下毒药的时候,他们会笑着说谢谢,然后心甘情愿地把毒药咽下去。
这才是为师的毒道——不是毒死一个人,而是让一个人活活笑着死。
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让一个人把你当做他最大的恩人,然后亲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你。”
他的笑容慢慢加深,从嘴角往脸颊蔓延,蔓过之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皮下流淌。
“现在,为师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去北荒城,找到天机阁的分阁,杀了阁中所有人,但必须留下阁主的女儿。
然后,你们要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救她于水火之中,让她对你们感恩戴德,让她相信你们是世间最好的人。
最后——在她最信任你们、最依赖你们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将她父亲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捏碎。”
骨寒猛地抬头:“师尊,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邪的笑容突然扭曲。
扭曲时,嘴角的肌肉从松弛变成痉挛,痉挛从嘴角往整张脸蔓延,把半张俊美的脸和半张腐烂的脸同时扯成极不规则的形状。
“因为那个阁主,三十年前曾拒绝过为师的一个请求。
当时他说,我殷邪心术不正,不配与他们天机阁有任何往来。
三十年了,我忍了三十年。
你知道这三十年里,我每次想起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就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每天夜里,都要用多少种毒药折磨自己,才能压制住去屠了他满门的冲动吗?但是为师忍住了。
因为为师知道,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为师要让他最爱的女儿,亲手把他的脑袋送到为师面前。
而在他死之前,为师会让他知道,他女儿已经把为师当成了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会带着最深的绝望、最痛的悔恨、最浓的不甘,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扭曲慢慢平复,平复成一种极平静极温和的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孙儿。
“好了,去吧。
记住为师的话——越是恶毒的心,越要披上最善良的皮。”
三个弟子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渊口的毒雾里。
殷邪一个人站在白骨堆上。
幽绿的魂灯在他身后摇曳,把冰壁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拉得更长更乱。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滴鲜红的血液,在瓶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那滴血看魂灯的火光。
“天机阁主。
你知道吗,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会取一滴你的精血,用玄冰寒玉封存。
我想你想到发疯的时候,就看一看这滴血,想象着它在你的身体里流淌的样子。
等你的女儿把你的脑袋送来,我会把你的脑袋做成一个新的灯座,然后每天对着它说话。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拜我为师了,学的是最毒的毒术。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叫我师尊的时候,声音有多甜。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流了多少眼泪,而我又是怎样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告诉她——杀人是为了救人,你的心是善良的。”
他把瓶子收回怀中,仰头望着黑云,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毒药。
是像我这样的人啊。”
阴九幽站在渊底阴影里。
他站了很久,从殷邪捏碎骨寒的七品毒丹看到殷邪对三个弟子训话,从殷邪扭曲着脸讲述三十年前的旧恨看到殷邪对着那滴精血自言自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