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噬魂渊(2/2)
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噬魂渊里弥漫的毒雾和怨魂碎片,变得极沉极重。
幡面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无数根绒毛在殷邪笑的时候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殷邪左眼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殷邪感应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血红和漆黑两只瞳孔同时对准了渊底阴影里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阴九幽。
不是看见一个人,是看见了一面幡,和幡里无数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温和不是扭曲不是癫狂,是一种极纯粹极真诚极干净的笑,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绝世藏品。
他从白骨堆上走下来,走向阴九幽。
他的脚步极轻极稳极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骨缝和骨缝之间极精准的间隙里。
走到阴九幽面前时他停住了。
他的身高只到阴九幽肩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和阴九幽对视。
仰起头时,他右眼血红的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全部浮上来,隔着瞳孔看着阴九幽。
他的嘴唇极轻极慢地张开,露出两排被毒液浸染成墨绿色的牙齿。
齿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粘稠地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口腔黏膜深处凝结成的毒液,毒液从齿缝里往外渗,沿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每一滴都极浓极稠极重,把冰面溶出极细极深的孔洞。
“你身上这面幡里,装了多少人的痛苦?我炼了一百年毒,杀了无数人,收集了无数人的怨念,封在魂灯里日夜焚烧。
我以为这就是世间最极致的收藏了。
但你幡里的痛苦比我魂灯里的怨念多了无数倍。
你这个收藏家,比我更狠。
我炼毒是把人的痛苦从他们体内逼出来,封进丹里。
你是把人完整的执念收进幡里,日夜带着走。
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怎么死的,记着他们死之前最后一句话。
我收痛苦是为了炼毒,你收执念是为了什么?”
阴九幽看着他:“你收痛苦是为了填你心里的空洞。”
殷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你心里有一个空洞。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留下的。
你忘了那个地方,但你记得那个空洞。
你用毒填,填不满。
用杀人填,填不满。
用怨念填,填不满。
你把徒弟制成毒奴,把仇人的女儿养成杀人的刀,把所有对你好过和坏过的人都炼成灯油。
你还是填不满。
因为那个空洞不是空的,是疼。
你把疼忘了。”
殷邪右眼血红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同时停止了流转。
全部静止,全部对准阴九幽。
他嘴唇上紫色的皮肤从嘴角开始碎裂了,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剥落下来。
碎屑落在地上,落进冰面被毒液溶出的孔洞里。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万魂幡幡杆,把幡面轻轻一抖。
幡面展开。
噬魂渊的天变了。
不是黑云被撕开,是黑云本身被幡面涌出的星光从内部往外撑裂。
裂口两侧是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里都坐着一个人。
有人在织布,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追蝴蝶,有人在数铜钱,有人抱着铜钱罐子,有人顶着红盖头,有人抬着只剩骨头的脸,有人靠在母亲怀里。
无数人,无数颗星星,无数种活着的样子。
星光从幡面上涌下来,涌过白骨堆,涌过魂灯,涌过殷邪的身体。
殷邪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正在碎裂。
不是被星光攻击,是星光把他体内无数年来封存的无数种剧毒一片一片地往外剥。
剥开一层毒,底下是他自己的皮肉。
再剥一层,底下是他自己的骨骼。
剥到最深处时,他右半边腐烂的脸在星光里开始愈合。
溃烂了无数年的皮肉从蚀孔边缘往中心生长,新生的皮肤极嫩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皮肤底下毛细血管里血液正在重新流动。
他左半边俊美的脸在星光里开始腐烂。
完好了无数年的皮肤从颧骨往两侧裂开,裂开处露出底下的肌肉、骨骼、骨髓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个空洞——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疼,他把那一点疼封在骨髓深处,封了无数年。
此刻空洞从骨髓深处浮上来,浮到皮肤表面。
他的左脸和右脸在星光里互换了。
俊美变成了腐烂,腐烂变成了愈合。
他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俊美,右手腐烂。
他看着两只手同时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从指尖往手腕往小臂往大臂蔓延,蔓过肩膀,蔓过胸口。
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缝合痕迹——是他无数年来每一次用毒折磨自己时心脏被毒液灼穿的旧伤,每一次灼穿之后他用毒线缝合,缝了很多年,缝到心脏表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
此刻疤痕在星光里一道一道地绽开。
绽开处,心脏最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一点疼从裂口里涌出来——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个念头。
不是“我恨”,不是“我疼”,是——“我饿。”
他饿了,不是因为肚子空,是因为心里空。
他用无数人的痛苦填了无数年,从没填饱过。
此刻那一点“饿”从心脏深处涌出来,涌进星光,涌进万魂幡。
殷邪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碎裂,碎到下颌时他的嘴唇还在,嘴唇上还挂着那个极温和极干净极真诚的笑。
笑在碎裂中从嘴唇上剥落,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他碎成的粉末从半空中飘落,落进白骨堆的骨缝里,和他自己无数年杀戮堆积起来的白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他,哪是被他杀掉的人。
魂灯灭了。
灯芯上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活人筋脉在星光里停止了蠕动,筋脉深处封了无数年的被抽筋者的最后一声惨叫从筋脉深处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骨寒、血手、毒心三人正从渊口方向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苏瑶。
十八岁,面庞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苏万山的影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玉盒,玉盒里装着她父亲天机阁主的头颅。
她脸上的表情极复杂——三分崇敬,三分感激,三分期待,还有一分隐藏在瞳孔最深处的困惑。
她不知道那颗头颅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师尊让她循着精血的气息去找凶手,她找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精血的气息来自她自己身上,而她手里捧着的,是父亲的脑袋。
困惑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绝望,便被骨寒灌进嘴里的失魂丹压了下去。
此刻她跟在三位师兄身后走进渊底,看见白骨堆上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腰间悬着一面幡,幡面展开,星光涌满了整座深渊。
阴九幽转过身。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合拢,星光收敛。
他朝渊口走去,走过苏瑶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瑶抬起头看他,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苏瑶眉心,指尖触碰处失魂丹的药力从她颅腔深处被一片一片地剥落,她眼前浮现出骨寒捏碎父亲头颅时嘴角那个笑,那个笑和别人都不同——极温柔极善良极真诚,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替父亲整理遗容。
她把玉盒摔在地上,跪下,双手撑在冰面上,手指扣进冰层深处。
冰面被她的指甲抓出极深极密的划痕,划痕深处冰晶碎裂声和骨缝里涌出的喘息混在一起。
阴九幽走出噬魂渊。
渊口外极黯天的暗色天空正在从黑云边缘渗进来,渗进来的光极淡极薄极冷,照在渊口那堆白骨上。
白骨最顶端魂灯的残骸正在被风吹散,散成极细极密极小的骨粉,骨粉飘进极黯天的暗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殷邪碎成的粉末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粉末里裹着的那一声“我饿”被根须轻轻托住,托在根须最深处,和之前无数人的疼痛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