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三次相约(2/2)
她转身的时候裙摆划过一道弧度。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大衣边缘染成浅金色。
柒月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门口。纸袋里的鲷鱼烧正在慢慢变凉。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说了所有该说的话。素世也听了。但“听了”和“接受”之间的距离,在她这里是无限的。
他没有说服她,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
她只是用一种表面上接受的方式,把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编码,放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运转了半年的逻辑系统里。
“小柒说祥子不是冲动,那说明祥子是认真的,需要更多时间去找;
小柒确认CRYCHIC不会再继续,但祥子没有亲口对她说这句话,所以不算数;
小柒说她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事,但小柒自己也回来了,所以“不会发生”不是绝对的。”
她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坚定了。
但并不是因为他成功传达了解散的必要性,而是因为素世从他那里确认了祥子还在某个可以抵达的地方。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而他,也被她纳入了那个“等待后必然归来”的图景。
和祥子一样,和灯、立希、睦一样。素世的CRYCHIC不会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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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站在车站出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背包带子。
她和母亲说过今天要出门——只是说“出去一下”,没有说要见谁。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听到她的话只是探出头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没有多问。
“灯。”
灯抬起头。柒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敞开。
她快步走过去。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薄荷绿的边角打在她手背上。她在柒月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先是确认——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消息框里那个永远不会变成“已读”的灰色头像,不是录音室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不是半年来反复出现在她梦里的、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没有的虚影。
然后那层确认之上浮起的情绪,让灯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眶边缘泛红。
“柒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为什么小祥要解散乐队……那天她说的话是不是因为讨厌我……我不敢问小睦也不敢找素世。
我怕知道是我唱得太差了,又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联系不到小祥……我不知道该问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了怎么也压不住的委屈。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再开口唱歌就真的会发现自己只是在说漂亮话。”
她说完这句声音终于卡住了。她低下头,薄荷绿的围巾从肩头滑落,一端垂在胸前,一端挂在小臂弯处。
柒月没有打断她,只是等她把这些话全都说完,才开口。
“灯,我们去看星星吧。”
灯抬起头,脸上的情绪被柒月的话语所带偏,单线程的思考方式让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水族馆隔壁的‘满天’,穹顶投影的冬季星座。现在去还能赶上下午场。”
“……现在?”
“现在是冬天,冬天应该看冬季星座。”
灯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滑到鼻翼的泪痕擦掉,然后把围巾拉回肩膀,低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零钱包,然后从零钱包里抽出两张卡。
一张是阳光城水族馆的年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塑料膜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另一张是学生证。
她把两张卡举到柒月面前。年票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优惠条款,其中一行被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大概是她反复确认过的内容。
“我有年票,在卖票的时候,两人都可以半价。看星星的话,我有优惠。”
“嗯,我知道哦,毕竟我也是有年票的……不过……我的年票已经不知道放去哪里了,今天就借用一下灯的优惠吧,谢谢你啦,灯。”
“不用……不用谢。”
灯对感谢有些敏感,把年票和学生证收回口袋,拉好背包拉链,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连贯的,偶有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便伸手拢一拢,却并不因此放慢脚步。
阳光城水族馆的正门还挂着圣诞节的装饰,彩色灯泡在冬日下午的灰白天光里微微闪烁。
售票处隔壁就是“满天”星象馆的入口,穹顶造型的建筑外观和普通电影院差不多,只是门楣上画着星座的图案。
灯走到售票窗口前,从口袋里再次拿出年票和学生证,整齐地放在台面上。
“两张票。用年票优惠。”
售票员接过年票,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确认优惠条款。
“两张,半价。请稍等。”打印机吐出两张票,售票员把它们连同找零一起递出来。灯接过票,把其中一张递给柒月。
“给。柒月的票。”
柒月接过那张票,低头看了看票面上印着的星座图案。猎户座,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是冬季星空最显眼的标志。
“谢谢。”
灯把找零仔细地数了一遍,一枚一枚放回零钱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柒月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
“我也是第一次请别人看星星。”
星象馆的穹顶高而深,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宇宙装在里面。躺椅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视线自然上仰,仿佛整个人漂浮在黑暗之中。
因为不是节假日,观众很少,除了他们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和一个带孩子来的年轻母亲。
灯把背包放在脚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扶手上,然后躺下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调整躺椅角度的按钮在哪里,头枕要放在哪个位置最舒服,她都一清二楚。
场灯熄灭。穹顶上先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然后第一颗星亮起来。
是西边天空的金星,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亮得不像是一颗星,更像一座灯塔。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冬季星座一个接一个从穹顶边缘升起。
猎户座、金牛座、双子座、冬季六边形——那些解说词里提到的星辰,在头顶缓缓流转。
解说词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投射出来的星光不是真实的,是被机器打在天幕上的光点,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它们和真正的星空一样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有些星光走了几百万年才抵达地球。”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头顶那些还在赶路的光。
“我们看到的光是很久很久以前发出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我,也没有小祥和柒月,也没有乐队。但它还是来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找到我们。”
她看着穹顶上缓慢移动的星群。有一颗特别暗的,刚从猎户座的脚边冒出来,不在任何一个主要星座的边界内。
解说词没有提到它,星图上也许也没有它的名字。但它在那里。
“那颗星星,以前来的时候都会去找它。它很暗,要花好一会儿才能找到。”
“但是这个星星一直在吧。”
“嗯。每次都能找到。不管隔了多久,它都在同一个位置。”
四十分钟的投影结束了。最后一颗星从穹顶消失,场灯亮起。
她慢慢坐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把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抱在胸前。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才在黑暗里看星星时的那种亮。
“柒月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吗?”
“是。第一次。”
“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看哦。”
灯有些激动,刚转身准备朝出口走,忽然又转回来,动作快得围巾都甩到了肩膀后面:“下次也可以一起来。年票的优惠还可以再用。”
“这里有五台除湿机。有一台的声音和其他四台不一样,夏天来的时候它在西侧入口那边,冬天就搬到后排角落了。
刚才那颗很暗的星星——猎户座右脚那颗——其实是投影仪的光打到穹顶边缘时产生的色散,但只有每年十二月的位置才能看到,一月就偏了。
还有解说词,春季星座的解说词和冬季的不一样,换了旁白,语速比现在这个快。
如果不喜欢快语速的话,那个旁白还有另一个版本,是之前买了年票之后我来听了好几次才发现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她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点着节奏,每说一个发现就点一下。
“还有。去年中秋节的时候这里放过一次特别节目,叫‘月之海’,把整个穹顶都变成月球的表面。但是月亮太亮了,反而看不清环形山的阴影。”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所以下次,柒月想来看春季星座的话,要选三月中旬。三月中旬的春季星座投影,开场第一颗星是牧夫座的大角星,不是金星。
整个顺序都不一样。如果柒月还想听更快语速的春季解说,我们还可以把两个版本各听一次,对比一下。”
她把年票从口袋掏出来,翻了个面。
“而且刚才的冬季星座投影是一小时一场十点到六点,每场四十分钟。每年十二月到二月排的是冬季星座,三月开始换春季……”
她终于停下来,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说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年票攥在手心,低下头,声音终于变小了。
“下一次……能一起来的话……。”
“等我有时间,我马上约灯一起来看的。”
“嗯!一定!”
……
走出星象馆的时候,被穹顶庇护了许久的耳朵重新涌入现实世界的声响——售票处的电话铃声,走廊里小孩的嬉笑声,远处水族馆入口排队的人语。
灯站在出口处,没有继续往水族馆的方向走。她在通往二楼的那个楼梯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柒月。
“现在可以说了。”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背包带子的边缘,但声音不再是颤抖的,而是被星光浸泡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稳。
“请告诉我吧,柒月。”
楼梯间很安静。灯光昏暗,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偶尔有馆内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脚步声短暂地靠近又远去。
头顶隐约传来轻缓的背景音乐,那是水族馆为圣诞特别时段搭配的弦乐,隔着几层楼板漏到这里变得模糊。
花了几分钟,柒月讲了一些事情,但他并没有完全告诉灯祥子发生的事情,只是让灯知道了……
“小祥没有讨厌我?”
“没有。”
“那天小祥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真的?!”
“不是。”
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四角的地方磨出了一小片一小片淡淡的浅绿色痕迹。
她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把笔记本递给柒月。那一页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句子,还没构成段落,还只是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画着细小的星形符号。
“这些能算歌词吗。”
柒月接过笔记本,借着楼梯间冷白的灯光看那些字。不完整,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只有几个词,有的地方一整行都被划掉了。
但仍然是一颗心跳动的形状,和很久以前在咖啡店第一次读到她的笔记本时一样,和她站在麦克风前唱出《春日影》时一样。
“能。一直都能。”
灯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她低下头,下巴压在封面上。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祥子现在开心吗。”
“昨天很开心。家里有人在等她,是她最想见到的人。”
灯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好拉链。
“柒月还会走吗。”
“会。一月底走,四月会再回来。”
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的边缘。片刻后她松开手指,抬起头。
“那在走之前,还能再去看一次星星吗。下一次去水族馆的星象馆看春季星座。年票优惠还能再用。”
“好。下一次灯再带我去。”
灯抱紧了背包,像是想把这个约定压在怀里,让它不会飘走。然后她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向他挥了挥手。围巾的薄荷绿边角在她肩头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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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他推开院门,走上玄关的台阶。门开了。
“欢迎回来。”
祥子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围裙系带上有几点新的油渍,大概是刚才炒菜溅上去的。
“我回来了。”
“晚饭还是火锅——电磁炉收下去还要重新搬上来太麻烦了。蘸料是你昨天买的那种。
我今天试了试把豆腐先煎再煮结果糊了一面,你把糊的那面给我,我给你留了剩下那一半。”
“好。”
他在玄关换鞋。那双新买的深灰色棉拖放在祥子的拖鞋旁边,一深一浅等待着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