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6章 乳娘的话(1/2)
林氏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自从莫家被抄,她带着莹莹搬进贫民窟那间漏雨的阁楼,她就像一株被人从花园里连根拔起的花,虽然还活着,却再也没有开过花。搁在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搬来第一年冬天就枯了,她没扔,照旧日日浇水,枯枝撑着蛛网,像这间屋子的魂还悬在那里。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是一年的债。她很少说话,只是每天傍晚会站在巷口,朝码头的方向望一望——莹莹问她望什么,她只说“看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的不是船。
十八年前,乳娘就是抱着贝贝上了那艘船。船开进江雾里,再也没有回来。乳娘回来跪在地上,哭着说孩子夭折了。她没信,但有什么用——莫隆下了大狱,莫家散了架,她一个妇道人家护不住亲生孩子,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从那以后,她便开始看船。看雾。看一切不被留下的东西。
今天,这个长久沉默的惯性被打破了。
莹莹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齐啸云,一个是贝贝。林氏站在阁楼唯一的窗户前,逆着光,身体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看清贝贝的脸时,帕子从她手里滑落,无声无息地飘在地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贝贝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后是秋日午后的暖阳。林氏看不清她的五官,但那个轮廓——那个在码头上、在渡口边、在无数个梦里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的轮廓——她认了十八年,不可能认错。
“贝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向前迈了一步,膝盖却软了。像被人从背后猛击了一下,像十八年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那一声不是问句,是肯定——是一个母亲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的确认。
贝贝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来之前,她把养母教她的那些礼数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见了面要磕头,要叫母亲,不要把眼泪掉得太快,要让她看看自己过得蛮好。可当真正的生母站在她面前,这个在水乡从来不怕也不会哭的姑娘,已经把来前默念的全忘了。林氏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弱的妇人,而像是要把女儿重新揉回自己身体里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林氏的脸埋在贝贝脖颈间,泪水浸透了她的衣领。
贝贝站在那里,浑身僵住了。那双手搂得她生疼,骨头硌着骨头,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想挣开,但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和她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一团白雾里的气味一模一样。说不上是什么,像老樟木箱子里的旧衣裳,像残存在手绢角落的一点茉莉香粉,又像苦茶煨在炉子上过了太久,只剩下一点不散的微温。不是她叫了十八年阿母的那双手的味道——那是鱼腥和河水混成的、会在码头上拧她脸颊的手。而这一双,是颤抖的、瘦弱的、曾在午夜对着空摇篮发过誓的手。她忽然抬起手,慢慢覆上林氏的后背。又试探着收拢手臂,脸埋进母亲肩窝,喉咙里滚出一个很久很久没说出口的字。
“妈——妈。”
阁楼里安静极了。阳光从满天星的破洞洒进来,细尘在柱光里缓缓飘浮。齐啸云默默侧过身,看着窗外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莹莹站在门边,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过了很久,林氏才松开贝贝,用颤抖的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目光从贝贝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这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有阳光。不是沪上弄堂里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稀薄天光,是江南水乡八百里太湖养出来的、被粼粼波光日复一日洗过的亮。
“你过得好不好?”林氏问,问完自己先哭了,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天底下哪个被抱走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好。”贝贝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养父母对我很好,当亲生的一样。我学会了划船、刺绣、还跟着养父学了点庄稼把式。江南水乡什么都好,就是夏天蚊子多,冬天湿冷。但是吃的多,菱角、莲蓬、白水鱼,比沪上便宜多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太快,像个返乡探亲的小囡拼命汇报成绩。
林氏忍不住笑了出来,带泪的笑,用手背替她擦着脸,眼眶又红了:“好,好。你爸要是见了你,一定……一定高兴得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她顿了顿,转向齐啸云,眼眶还红着,嘴角却藏着一丝过来人的笑意:“你把这个丫头领回来,费心了。”
这后半句没问出的“你对我们莹莹可有说法”和不忍问出的“你对我们贝贝又怎么看”,全都在她朝两姐妹各望一眼的沉默里说尽了。齐啸云微微欠身,依然垂着眼,说了句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话:“贝贝给您买了包桂花糕,她说江南的桂花比沪上的甜,您尝尝。”他没接“费心”的话茬,也没解释关系,只是把那包桂香浓郁的点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像是在替两姐妹暂时按住那些说不清的情债。
傍晚时分,齐啸云先行告辞。他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他在场。有些往事,只能由母女三人自己去面对。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门口晾着几件旧衣裳,窗台上搁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米兰。贝贝推开虚掩的门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四方木桌上孤零零地吐着火苗。火苗的影子摇摇晃晃,笼在一个蜷坐在木椅上的老妇人身上。
乳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双手搁在膝头,像两片枯树皮。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小小姐,茶已经凉了。显然是把贝贝当成了莹莹。
贝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乳娘。”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尽克制的、唤一个老人回家的温柔。
乳娘浑身一震。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贝贝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和莹莹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莹莹的眼睛温柔里带着审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沪上弄堂里被高墙切碎的日光,是水乡那种从早到晚坦荡荡洒在江面上的、直来直去的、让人躲不开也舍不得躲的光。
“你是……你是……”她不敢说下去。
“我是贝贝。当年被你抱上船的那个。我没有死。”贝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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