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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 乳娘的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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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嘴唇不停地哆嗦,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淌进嘴角,又苦又涩。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像个做错了事、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父母来领的孩子。可她没有父母,只有罪。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她把脸埋进贝贝的掌心,“我对不起莫家……我对不起太太……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绑了我儿子,我那会儿他在赵坤的偏院里只有四岁……我不照办,他们就把他扔进黄浦江……那年他还没上过学堂,话都说不利索,我出门上工之前他跟在我后头,喊娘,早点回来……”

她没有说完。抱着贝贝的手号啕痛哭,像要把这十八年攒下来的所有恐惧、愧疚、思念、和不敢对人说的秘密,全部哭出来。

贝贝任由她抱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个场景她来得路上排练过好多遍——她要问清楚,当年是谁指使的,为什么偏偏挑中她莫晓贝,这些年乳娘有没有再去找过。可此时此刻她一个字也问不出了,只记得养母告诉自己:人都有不得已。她觉得这四个字,也许就是乳娘十八年说不出来的全部。

林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坚持不让哭声溢出来。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咒骂过这个女人——恨她抱走了自己的女儿,恨她说了谎,恨她让自己少陪了孩子十八年。可她现在知道了,这个女人也是个母亲。所有的选择都是在刀尖上做的,活下来的孩子不是她的儿子,保住了的孩子才是。那道刀疤划在女儿的心上,也划在这个同样做母亲的女人心口。

莹莹站在母亲身后,轻轻扶着她,自己也是满脸泪痕,却比母亲站得更稳一些。她忽然意识到,过去每一天她在为这个家精打细算的时候,都有另一个人在做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动作——贝贝在江南替养父扛米袋子、守在煎药炉前扇火、把卖绣活换来的铜板一枚枚排进罐子里。原来她们俩,早就隔着一千里在做同一件事:把各自的家撑起来。

等乳娘的哭声渐渐平息,贝贝替乳娘擦了泪,扶正她歪斜的发簪。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你儿子呢?赵坤真把他放了?”

“放了……后来放了。他去学了木匠,现在在浦东开了个小铺子,去年娶了媳妇。”乳娘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双手奉给贝贝,“可我欠你的,我没有一天忘过。大囡囡,你要知道些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她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枯瘦的手指攥着贝贝的袖口不放。

贝贝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像是花了极大力气才写下来的。林氏和莹莹也凑过来,三个人借着微弱的灯火看清了上面记下的每一个字:时间、地点、赵坤手下心腹的联系方式、当年伪造证据的流程概略,角落里另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当年莫隆旧部里那个替赵坤起草伪造函件的师爷——用红笔圈了三圈。这个人已经搬离沪上,可乳娘在菜场里偶然遇见他的外甥,便死记下住址。那个圈,殷红如一个没有合拢的伤口。

十八年来,这个老妇人没有一天不在赎罪。她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张纸条,等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那个被她抱走的孩子。

贝贝攥着纸条,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粗糙的纸面上,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她张开手,轻轻抱住了乳娘,也抱住那个从未谋面的、被赵坤囚禁过的孩子——四岁,锁在偏院,还不知道什么是人质,只会在黄昏里喊“娘,早点回来”。她想,她被抱走的那年也和那个男孩差不多大。她们都是被同一个人夺走童年的孩子。这念头让她把乳娘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替那个早已成家立业的木匠多抱了一下。

“乳娘,我不恨你。”她轻轻说,“被抢走孩子的滋味,我也尝过——我养母生过重病那年,有个江湖郎中趁乱差点抱走邻居家的小孩,我跟着追了好几条船才把人抢回来。所以我更不能恨你。你和我养母一样,都是顶好顶好的妈妈。”

那一夜,阁楼的灯亮到很晚。

林氏把压在箱底十八年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给贝贝看——莫隆年轻时写给她的一沓信,纸边脆得不敢重翻,她去狱中探望时莫隆写下的几句话,用炭条写在草纸边角,字迹洇过水依然倔强地挺着。还有贝贝当年用过的襁褓,那半块玉的老旧穗子,一双只穿了两个月的虎头鞋。“你小时候脚丫子特别大,才满月就把袜子顶穿了,奶妈说长大了肯定是个大手大脚的姑娘。”林氏用手掌比了一下那双小鞋,声音还在抖,却已经笑了。

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确实不小的脚,也跟着笑:“江南那边摇橹的姑娘脚都大。我姆妈——养母,脚也大,她能在船头站一整天不带晃的。”

“改天把养父养母也接过来,我们一起住。我要当面谢谢他们。”林氏把“谢谢”两个字咬得很郑重,郑重得近乎是另一种形式的托付:她把女儿再托付给那对江南的夫妇一次——不是托孤,是托福。贝贝用力点了下头,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窗外月色照在那盆枯了又浇的文竹上,她在窗台前停了一瞬,忽然对那株再也不发芽的枯枝说了句:“明天给它换一盆新土。”莹莹在她后面接了一句:“土里掺点沙,水浇多了不烂根。”姐妹俩隔着两步远,各自说的都是那盆花,却又让林氏觉得,她俩也是在说这间阁楼,说莫家,说所有被荒置但还没有死透的东西。

夜里,贝贝和莹莹挤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头顶是阁楼倾斜的天花板,月光从小窗斜斜地洒进来,把两半玉佩照得温润透亮,像一双在黑暗里互相凝视的眼睛。

“你今天叫姆妈的样子,跟我第一次学绣花扎到手哭出来时一个样。”莹莹侧过身,把被角递给贝贝。

“那你哭了没有。”贝贝接过被角,鼻音还有点哑。

“哭了,我领口全湿了。”

“我说的是你被针扎那次。”

“也哭。也是姆妈给我吹的手指。”莹莹把自己那半块玉从颈间取下来捧在手心里,“她每次替你叠好那双小虎头鞋,都在鞋帮上别一朵新开的茉莉。直到茉莉过季,就用干花替——我偷看过好多次。”

贝贝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抽动。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挪了半个窗格,她把头探出来,对黑暗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说:“我想带阿爸姆妈去给父亲请安。”

“明天就去。”

“嗯。”

夜深了。巷子里的狗吠也歇了,只有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声隐隐回荡,像这座老城在睡梦中的呼吸。林氏推开房门,就着月光看见两个女儿蜷在同一张木板床上,头挨着头,像两只疲倦的归燕。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眼泪终于放心地流下来。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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