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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7章 出发,天还没亮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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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楼家大院的青石板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楼望和走出来的时候,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楼和应。

老头子背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晨雾打湿了他的肩膀,花白的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像一头的霜。

楼望和停住脚步。

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开口。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外透进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楼和应站在亮的那一半里,楼望和站在暗处。

“马备好了。”

楼和应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鞍子是新的。你娘在世的时候,给你纳的那副旧鞍,皮子老化了,我让人换了。不过鞍桥没动,还是原来那块木头。”

楼望和的心揪了一下。

那副鞍子他知道。是他十五岁那年,母亲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当时他还嫌鞍子太花哨,被母亲拿着纳鞋底的锥子追了半条街。

后来母亲走了。

那副鞍子他就再没用过。舍不得。

“爹——”

“行了。”楼和应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你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大活人出趟远门,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丢不丢人?”

话说得硬气。

可他的手在发抖。

楼望和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父亲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不是多好的玉。冰糯种,飘了点阳绿,雕的是个葫芦。刀工也一般,葫芦肚子上的那只蝙蝠,翅膀刻歪了,看着像只蛾子。

“这是我五岁那年,你教我雕的第一块玉。”楼望和把玉塞进父亲手里,“您收着。”

楼和应低头看着手里的玉葫芦。

看了很久。

久到晨雾都开始散了。

“你还留着。”他说。

“一直留着。”

“雕得真他妈丑。”

楼望和笑了:“您教的。”

楼和应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儿子面前掉眼泪,算怎么回事?他转过身去,把玉葫芦揣进怀里,背对着楼望和挥了挥手。

“滚吧。”

两个字。

比什么都重。

楼望和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院子外面,沈清鸢已经在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干净利落。弥勒玉佛挂在脖子上,被衣领遮住,只露出小半个佛头。

她看见楼望和出来,什么都没问。

有些话不用问。

她只是递过去一样东西。

一壶酒。

楼望和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想掉眼泪。

他把酒壶还给沈清鸢。

“走。”

两个人翻身上马。

楼望和的马是秦九真留下的那匹黑马,名叫“追风”。沈清鸢骑的是一匹白马,楼家马厩里最好的母马,性子温顺,但脚力不输公马。

两匹马并辔出了楼家的大门。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左边那只爪子底下踩着一只小狮子,右边那只踩着一个绣球。小时候楼望和总想爬上去骑,每次都被门房的老刘头拎下来。

老刘头已经不在了。

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少爷还没娶媳妇,他闭不上眼。

楼望和忽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走到石狮子跟前,伸手摸了摸左边那只的爪子。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七岁那年用凿子偷偷刻的。当时想刻一条龙,刻了两片鳞就刻不动了,改成了一条蚯蚓。

“走吧。”

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重新上马。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楼家门外的那条石板路,嗒嗒嗒地往镇子外面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在地上写了两个墨色的字。

远行。

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豆浆的老王头挑着担子出来,看见楼望和,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少东家!早去早回啊!”

楼望和冲他点了点头。

老王头的老婆去年得了重病,是楼家出的钱请的大夫。老王头一直记着,每天早上都在楼家大门口摆摊,说少东家爱吃他家的豆浆,万一哪天起早了能喝上一碗。

可楼望和从来没喝过。

不是不想喝。

是起不来。

经过豆浆摊的时候,楼望和忽然勒住马。

“老王叔。”

“哎!”

“来两碗豆浆。一碗多糖,一碗正常。”

老王头手忙脚乱地舀了两碗。多糖的那碗放了三大勺白糖,搅得豆浆都快成糖水了。

楼望和端起来,一口闷了。

多糖。

甜得齁嗓子。

他把空碗还给老王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

“走了。”

策马出了镇子。

身后传来老王头的喊声:“少东家!回来的时候还来喝啊!”

楼望和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真的不想走了。

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立在田里,像一大片褐色的针毡。几只麻雀在稻茬间跳来跳去,啄食遗落的谷粒。

沈清鸢催马跟他并肩。

“那碗多糖的豆浆,是给谁的?”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

“你娘?”

“她爱吃甜的。”楼望和望着远处的稻田,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小时候她带我上街,每次都要喝老王头的豆浆。她那一碗,永远放三勺糖。我爹说她是蚂蚁投的胎。”

沈清鸢没有接话。

她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让白马更靠近黑马一些。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两个人就这样并肩骑着,谁都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

走到中午,太阳毒辣起来。

两个人找了个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是竹子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透风。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动作慢吞吞的,倒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两位客官,这是要去哪儿啊?”

“滇西。”沈清鸢说。

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滇西?那边可不太平。”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前些日子来了一伙人,在镇上歇过脚。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腰里别着一把这么长的刀。他们也是去滇西的。”

楼望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很。

“独眼龙?长什么样?”

“黑脸膛,左眼蒙着一块黑布。说话瓮声瓮气的,像打雷。他手下有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我听他们说什么‘玉镯’、‘沈家’、‘留活口’——”

楼望和的手停住了。

茶碗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还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好像还提到一个人名。叫秦什么真……对,秦九真。说这人坏过他们的事,这回要一并收拾了。”

楼望和放下茶碗。

茶碗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多谢老丈。”

他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比茶钱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老头愣住了:“客官,这……”

“买你的消息。”楼望和翻身上马,“还有,如果后面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们。”

老头使劲点头。

两匹马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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