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姬玉贞快不行了(1/2)
信送到永济城,天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盐粒,落在杞河的水面上瞬间就化了。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把蓑衣披上,蓑衣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人一走动就簌簌往下掉。
永济城府里正堂烧着地龙。炭火在地下烟道里闷闷地响。窗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
玉娘靠在暖榻上。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沉得连翻身都得李小荷帮忙。手里还拿着账册,但眼睛没看账本,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雪。
“这雪下得静。往年入冬第一场雪都夹着风,今年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姬玉贞那封厚厚的信。
信纸在烛火下泛着旧黄,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重得洇开了纸,有的地方墨淡得像一口气吐到最后没接上来。
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站着看,看完坐下了。
第二遍坐着看,看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第三遍是靠在窗边看的,看完以后把信纸一页一页摞好,搁在膝上。窗外雪花无声地落在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老夫人这封信,写了三天。”
李辰的声音比平时低。
“开头还撑得住,写到后面笔越来越抖。你看这个‘辰’字——她写了一半就团了。这是裴姨把纸团捡起来展平了接着写的。”
玉娘把账册搁在膝上,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落笔时歪歪扭扭,收笔时力透纸背。八十岁的人,开头还撑着说周天子的分封,写到后面连笔都握不稳了。‘封建不是恩赐,是无奈’——这句话满朝文武没人敢写。她把周天子没画完的图纸拼回去了半张,剩下半张交给了你。”
“剩下半张她也画了几笔。她说分封是血缘的网,一扯就断。我织的是铁网,断不了。她说她看不到轮船开到东海,看不到白崖口的电灯照亮于阗国的矿山,可她在这封信里把能看到的全写下来了。”
“老夫人这封信是从周天子分封开始写的。她说那七十一个诸侯国,如今剩下的没几个。同姓的互相吞,异姓的被挤得没地方站。天子一道诏书送到边关要一个月,等你送到,仗都打完了。所以分封不是恩赐,是无奈。天子管不了那么多地,只能分出去。可分出去的地,分的时候姓姬,过三代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她说周天子如果有了电报,不需要分封。有了轮船,不需要靠诸侯的马车运粮。有了铁路,他的兵从洛邑出发三天能到边境。我手里的东西,不是在帮周天子修修补补,是在重写周天子没写完的那张图纸。这些机器能让命令当天就传到最远的边关,能让人顺着水路逆流七天从下游开到上游,能让一个矿场顶过去十个矿场。她管了一辈子的姬家,最后把这张图交给了我。”
李辰把信纸摞好,放进信封里。
“你知道老夫人最后写的是什么吗。”
“最后一行?”
“绝笔。”
玉娘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停住了。
窗外风雪忽然大了一阵。
风灌进院子,把梧桐枝上的积雪吹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簌簌地响。
炭火在地下烟道里闷闷地烧着,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玉娘扶着后腰慢慢坐直了些,肚子大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搬了块石头。
“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在永济城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芷若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贤姝天天在石料场和铁厂两头跑。臣妾这个肚子——余大夫说就这几天了。你该守着这个家。可这封信不是让你坐在炕头回信的,是让你去的。”
“你不用说。我已经决定了。”
“臣妾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去吧,路上雪大,行慢点。”
“臣妾要说的是,那老太太是臣妾的先生,也是你的先生。没有她,新洛的温室大棚没那么快铺开。没有她,西大没那么快开学。没有她,姬明到现在还是郑杨两家的傀儡。她教出来的学生不止臣妾一个。你也是她教出来的——她教你的是天下。”
玉娘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雪花飘进窗缝落在窗台上,瞬间化成水滴。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现在想想,那老太太一辈子挺值的,她拿拐杖敲过你脑袋,说你不该把电报线只拉到月华城,应该拉到昆仑山脚下。你说等铁路修过去再拉,她说等铁路修过去你头发都白了。她永远在嫌不够快,嫌这个世界醒得太慢。”
“她敲我那一下是真疼。”
“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这老太太临到头了还嘴硬,裴寂前天发电报来,说她喝口药都喘,还跟裴寂说——阎王见了我得先拱手。裴寂在她那儿守了一个多月,帮她研墨、捡纸团、打蜡封。那封信封口的蜡是裴寂用自己头上那根木簪压的印。”
“裴寂守了她一个多月,亲手帮她封了这封信。你也要托我一件事,对不对。”
“替臣妾给老夫人磕三个头。臣妾现在身子不方便去不了,你替臣妾磕。第一个头,谢她教臣妾怎么算天下的账。第二个头,谢她当年在洛邑替臣妾挡了宗正府第一刀。第三个头——谢她让你去见她。”
李辰站起来。走到玉娘面前,蹲下去,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手背有些浮肿,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前几天又深了些。隔着青布褙子,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里有东西在轻轻踢。
“我走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小荷就在隔壁,秋月把产房都备好了。余大夫说了,胎位正,孩子不小,就是臣妾这把年纪生起来吃力些。你回来的时候,臣妾推着轮椅去码头接你。到时候怀里多一个,轮椅上坐一个。”
“让阿姝和芷若也来码头。”
“她们天天在码头。一个画二期扩建图,一个开挖掘机清淤。你不在的时候她们把码头当半个家了。”
李辰站起来,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玉娘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像一个快临盆的女人。
“见了老夫人,替贤姝和芷若也磕一个头。她们俩的父亲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是老夫人在洛邑稳住姬家没让朝堂上的墙头草倒向宋公。这恩情,她们该记着。行了,走吧。”
李辰转身。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两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码头上,赵铁山正指挥人往船上装补给。
老魏蹲在船舷边,拿油布裹炮口。两人被雪糊了一身,眉毛上挂着霜,还在斗嘴。
“这大年底下的,唐王不在家守着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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